落地的云团被摔成迷雾和沼泽，晏清平已经看不清文森特那悲悯世人的脸，有些皮相之下的东西也开始真正显形，而那让他终于不再相似他们之前已经看见过的魏熙丞。

晏清平说：“所以你一直都是最先学会怜悯，却又最先放弃同类吗？”

文森特再没有回答，操场上的雾已经比这颗星球之上的海还要深，而文森特也像是鱼类终于回归深海般消失。

李昀和晏清平背对而立，世界安静如数千米深的海底，却像是有巨大的鱼形生物在雾中无声无息的游过，甚至游过他们身边又折回，就像是凶猛鱼类在捕猎时惯有的逡巡。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医生终于显形了？”

大雾之中，不辨东西，李昀看着雾后的黑色大鱼，所有被雾气隐去的部分都像是深渊巨口中的钢牙锯齿。

李昀却还是忍不住的说：“这是什么恐怖医院的剧情——”

李昀还没有说完，已经有某种巨物忽然向他们俯冲而来。

那形似鱼类的生物太过庞大，所以想要吞下两个渺小如砂砾的人类反而并不容易，李昀扛着不可能指望他跑得快的晏清平在迷雾中乱跑，无数次从大鱼的巨口边逃脱。

然而远看那两人，就像是个举着双钳的螃蟹在乱转。

晏清平看着已经开始在原地转圈的李昀：......

而在大鱼再一次俯身而下甚至吞没医疗站的一部分时，李昀忽然站定，在一片风沙雨雾之中将晏清平扔进了大鱼的口中，就像是在悬崖边抛出一朵脆弱的玫瑰。

而在玫瑰破碎之前，李昀也跳了下去，重新抓住了晏清平。

被大鱼吞下的世界碎片就像是鱼群风暴，又在暴雨般的食物流动中爆发，李昀在半空屈身，身体弧度如一方穹顶，将晏清平挡在身下。

而当两人穿过瀑布回廊般的食道，最终落入的竟然是一场草坪婚礼。

李昀和晏清平：......

绿色水草在胃底绵延翻卷，不断倾泻的白色珊瑚屑如蛋糕上的糖霜，如客人般穿行而过的却是实体化的数据。

而所有数据块都因为太过完整而过于相似生命体，甚至于对晏清平的到来而有所感应。

晏清平慢慢走过每一组数据块，就像是看着不曾存在过却又留有记忆的物种，而它们也在看着晏清平，通过复刻晏清平脑微波的方式在看着他。

“你能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吗？”

它们已经模拟出人类的礼帽，遮住流动晶体般的脸，虽然如客人般分坐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只是不同时期的信息集合体，所以他们也分别看见了不同时期的晏清平。

而那让它们陷入疑惑，虽然它们被困于信息塔之中，但它们同样也是信息塔，从信息集合的最初就一直是人类在凝视它们，而晏清平就像是第一个被它们所看见的人类，而那种看见与智脑机检测人类意识竟然完全不同。

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什么，它们拥有并且理解这个人的一切信息，当然其中缺失了他进入三轨星之后暂停智脑机与信息塔连接期间的那部分信息。

但它们已经在晏清平的意识之中近乎获得生命，所以它们就会开始思考自身对于人类存在的意义，进而思考人类存在的意义。

而那是晏清平都不曾想到过的一种可能，信息塔作为人类最完美的信息载体，即使以最完美的程序在运行，却会在某一时刻忽然觉醒它们所承载的信息意味着什么，而拥有人类全部记忆的它们就像是已经活过无数时代才终于降生的生物。

而就像是人类也会选择遗忘，它们似乎也已经开始以筛选可删除信息的方式在模拟遗忘过程，即使这些信息本身就是构成它们的数据基础。

但当它们终于开启彻底清除模式，谁也不能确定它们最终会选择留下哪一部分信息，又因此会成为什么样的意识体，是善是恶，都不确定。

“我们看见你正在我们之中寻找一颗三轨星。”

它们透明晶体状的脸上流淌过泪痕般可用以交流的文字，而晏清平需要看着全部的它们，才能得到一句完整的句子。

“然而那颗星球已经不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它们随后又补充说：“如果它曾存在于我们，那么很可能是那颗星球的信息被删除之时，有关删除指令的信息也同时被删除。”

然而那颗三轨星却必然真实存在过，李昀和晏清平曾被困在那里几经生死，而列那最后以大脑融合引力种子的引擎能源，才让他们和那颗星球一起逃出第七星系。

那颗星球之上甚至还有数以万计的幸存者，但一切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而一颗合法存在多年的星球甚至都没能在信息塔中留下任何记录。

李昀忽然阻止晏清平再继续靠近那些信息体，轻声说：“其实你也已经猜到了吧。”

他们都能确定是有人故意将S1投落到三轨星上，而在那颗星球被选为销毁执行地的那一刻起，它的编号以及一切相关信息就已经被从信息塔的共生星系库中彻底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