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其实也就意味着那场销毁行动的策划者从最初就没有想过再让那颗三轨星继续留存，当然也包括那颗星球上的居民。

“可我看见有人在一个落雾的清晨离开那颗三轨星。”

它们之中忽然有一个信息体在独自陈述，而它在陈述时引用的是一段并不完整也不明确的记忆信息，似乎是曾生活在那颗三轨星上的居民在离开那里后上传至信息塔的一段回忆，却因为过于模糊反而被操作删除的人忽略。

“那个人在那颗三轨星上时，并不曾看见过那颗星球的全貌，而在他离开时，他也不曾回首看去，所以他的记忆之中并没有那颗星球的完整图景，然而他回忆过那座海岛之上的墓地，也回忆过那片海边的风信子，而那些记忆之中的信息要素同样存在于你想要寻找的那颗星球之上。”

那个信息体在礼帽之下看着晏清平，透明的脸上有一些老电影和小夜曲的倒影，却在其中检索一些无关的诗句。

“如果你重新连接信息塔，我将获取更多你关于那颗星球的记忆，包括你曾记忆以及你并不知道已经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的信息，而不会仅仅只是你现在关于那颗星球的叙述，或许那时我能为你找到更多关于那颗星球的信息痕迹。”

从降落到三轨星之后，李昀和晏清平就一直在躲避S1，从而被迫关闭智脑机与信息塔连接，而那一刻起，他们就像是被迫忘记故园的远行之人，毕竟信息塔中存有人类全部的过去，微缩的星辰记忆之中当然也包括古地球。

所以晏清平一直会有关于故园的联想，而在此刻，当文森特以全部意识的聚变作为媒介，短暂形成缠绕宇宙空间纤维的信息拟态通道，虽然就像是古时最原始的长绳传音般简陋，却让晏清平得以在基础设施都被损坏的中央星上暂时接入信息塔。

而如果重新开启智脑机，强行冲破覆盖中央星的线性微算器，晏清平就能再次获取信息塔最高权限，同时也将赋予信息意识体以真正的苏醒。

但却像是因为断开连接太久，晏清平在重新接入信息塔之前忽然有了犹豫，之后就会看向李昀。

而李昀一直在看着晏清平，并没有任何阻止他连接信息塔的行为，但当晏清平终于开始犹豫，李昀却像是伺机而动的猎人，忽然双手覆在晏清平的双耳。

耳畔血液流动的声音如夜风中的海，晏清平忽然想起在三轨星海边列车站中独自等待李昀的那个夜晚，而那并不是值得保存于信息塔中的记忆。

所以晏清平知道当进入信息塔的筛选程序，那些记忆就会被提示删除，即使他选择保存，也会被智能程序置于末端存储，从而不会再被轻易想起。

而那也是晏清平第一次意识到智脑机通往的是更高阶的世界，却是连回忆都不再自由的世界。

但即使如此，那个世界的规则依然是人类为自己所制定，而且是出于绝对自愿，毕竟精神力的高度集中才是人类不断进化的最有效途径。

所以如果缺少智脑机辅助和信息塔筛选，人类因为长期困于自身生物特性，意识之中就会堆积无数非相关信息，从而影响精神力集中，让很多人无法在学习和创造中真正发挥智力优势，而这种情况过于严重之时，甚至在古地球上被当做注意力缺失病症。

但在智脑机矫正之下，人类可以轻易消除一切无关杂念，最终达到认知和思考的极限，就像是古时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天人合一。

而为达到这种意识状态，人类已经先行思考了很多年，古地球上甚至还有理念相似但功能低劣的智脑机被大量生产和普及。

那时人类社会依然以家庭为普遍组成单位，而父母倾尽一切才得以为孩子购买一台智脑机，只为让他们的后代有可能去追逐上一个阶层，以至于在购买之后，很多家庭都只剩下一个只能依靠政府抚恤金生存的孩子。

而父母们却都已经将自身以合法方式或整或零的销售给生物实验室或者是其他非官方组织，而当那时的智脑机骗局终于被破解，很多家庭也因此被挽救，但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智脑机技术研发都被当时的新政府绝对禁止。

而那时坚持智脑机研究的技术人员所面对的黑暗和压迫似乎只有更古老的欧洲中世纪可以与之相提并论，而在那样的暗色世界之中，能在真正意义上辅助人类延伸智力和感知的技术依然被实现，最终却延续了智脑机这个名字。

虽然这个最简单浅显的名字对于曾经的牺牲者和最后的创造者或许都意味着不公平，但还是得以保存，因为那时的人类就已经看穿记忆才是真正的骗局，有些东西如果不是一直存在，那么即使被完整保存，人类依然会忘记那些原本的刻骨铭心。

所以研究者们确定倾家荡产购买过智脑机的父母也并不是有多么深刻的爱着自己的孩子，更多的只是一种生命的惯性延续，而当这种延续感也在消失，人类终于停止自然繁殖，所以在第一次迁徙之后出生的人类就已经全部来自实验室，生来完美且注定无限发展。

而当踩着所有过去走到现在，而且还是在信息塔已经构成人类发展边界的时代之中，晏清平却开始犹豫他是否要为了一些关于李昀的无关紧要的记忆，就要放弃重新连接智脑机。

但晏清平却也同样清楚这个“无关紧要”只是源自他所直到的信息塔会给予的评价，而他现在却还不能确定他自己又会怎样看待所经历的一切，所以晏清平还在思考和犹豫。

而李昀想要捕捉的就是从理性缝隙之中透出的孤独微光，即使再微弱，也是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的光。

信息体忽然说：“我知道你是年轻一代的工程师，所以你不曾见证过我们的出生，但你或许并不知道，就在你还是胚胎之时，在所有被寄予希望而以工程师标准培养的胚胎之中，你是唯一还未出生就已经让我们感知到存在的生命。”

那些信息集合体也分析出了晏清平的犹豫，甚至判断出他在抗拒重新连入信息塔，而它们就像是忽然沉默的客人，之后竟然渐渐沉没于大鱼腹中的草地。

“虽然你并非我们的创造者，我们却在一直等待你，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也将在你的大脑之中被重新创造。”

草地在喷泉般的信息中陷落，那些信息体被人类创造，被记忆喂养，原本只作为智能存储的程序却在某一天忽然觉醒，而当它们重新从草地中爬出，无数晶体状态的脸忽然拥有了同一种表情，就像是它们此刻所处于的急速收缩的胃部一样，那是一种饥饿到疯狂的表情。

当它们确认晏清平已经不再可能自愿连接入信息塔之后，那些信息体终于不再伪装成礼貌的客人，而是扑向了晏清平，就像是扑向它们真正的筵席。

从被大鱼吞入腹中，李昀就一直在寻找信息通道的裂缝，但当无数信息体扑向他们，就像是人类过往的所有信息都在一瞬间漫延过意识，几乎没有人能承受这种过载，李昀和晏清平立刻就丧失了一切行动能力，甚至有种大脑都将被硬生生挖走的错觉。

而他们也在那一刻忽然明白那座遥远光年之外的信息塔并不仅仅是在借助文森特的牺牲以及那些次级中转站而与中央星相连，它们其实也一直在寻找晏清平，更确切的是在寻找他的大脑。

草地之上是流萤飞舞般的信息碎屑，意识被彻底碾碎之前，李昀看见那些信息体拿起了一把用来切蛋糕的刀，慢慢走向了晏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