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平依然回望着所有的眼睛,即使过度的疲倦让他几乎处于精神崩溃的临界点,再进一步都可能随时陷入不可逆的脑死亡。
晏清平依然平静地说:“而你想要什么,就自己来拿。”
生物鳞片被剥落,露出金属层之后虚白的岩石,就像是藏于地底的雪,有人踏雪而来,带有医护标志的防护服如一片被生物馆收藏的纯白翅膀,而他的脸却被遮掩在鳞片之后。
“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那人看着牢笼之中的晏清平,看不清的眼底似乎有怜悯,只是那怜悯也被他沉尸在不允许人类渡过的无尽之海。
晏清平没有回答,所以那人又说:“你们这些工程师呀。”
那人在怜悯之外,似乎又在嘲笑,嘲弄着这些已经达到人类最高进化等级的工程师,因为他们的出现,人类原本应该拥有真正的未来,但也是因为他们不断地创造,让联盟终于想要去触碰第四次迁徙。
但人类已经走过三次迁徙之路,付出过后人绝对难以想象的代价,而在第三次迁徙之后,人类终于定居,所有无法舍弃的东西都已经被筑于七大星系之下,而那让第四次迁徙一直都像是一个谣言。
但谣言终于会成为被权力和死亡遮掩的真相,所以那颗三轨星上才会发生人类临行前最后的实验和销毁行动,而多数人类却依然被蒙蔽于繁荣和秩序之下,其中甚至包括想要将三轨星带回第一星系的晏清平。
“你想要建造属于你自己的方舟?”
其实晏清平在离开联盟之前,并非对联盟的某些异常决策完全无所察觉,在三轨星脱离第七星系之后,他甚至看见第六星系中央星反常切断信息塔通道、第五星系棚户星军事力量集结以及这座专为工程师打造的地底线性微算器,而那一切都在向他证实谣言之中的第四次迁徙正在被计划启动。
所以在联盟启动迁徙之前,那些工程师或许也是被囤积的物资之一。
“只能算作是救生艇。”
那人却是轻声苦笑,说:“因为只有联盟高层知道迁徙一旦开始,被留下的将至少是一半的人类。”
启动迁徙关乎整个人类命运,所以所有人都会以为在迁徙之前,联盟会举行最大规模投票,每个人都将因此而做出选择,但事实是联盟高层会议已经决议进行迁徙,甚至只带走一半数量的人类。
而那原本应该是联盟最高机密,最后却被意外泄露,一直被边缘化的第六星系和第五星系政府甚至因此开启反对联盟迁徙行动,也只有更为边缘且落后的第七星系才会没有任何防备的等待被清除。
“但如果不是你将三轨星带到第六星系,也依然有很多人无法相信联盟会制定如此反人类的计划。”
所以从第六星系那场因为反对三轨星无害通过而引发的战争开始,一切星系活动就都只是表象,真相是越来越多的星系政府开始反抗联盟不断向各星系征调物资,而反抗的真正原因也从来不是反对迁徙,而是无法在迁徙名单上达成共识。
那人看着他亲手打造的牢笼以及被抓住的猎物,说:“而如果人类会被舍弃一半,那是否也应该留下一半的工程师?”
所以才会有一半工程师出现在这里,只是难以想象那人是通过怎样的设计又设计了多久才能将整颗棚户星打造成一台牢笼般的微算器,又是怎样才能让那些工程师来到这颗棚户星。
或许那些工程师也如同晏清平一般经历过无数偶然的组合,才会来到这里,只是所有偶然之后至此都开始附着阴谋的影子。
“而这就是我想要的,真正的公平。”
在联盟高层计划之中,人类会被舍弃一半,工程师却会被全部带走,那么留下的人就不仅仅是被剥夺了选择的机会,也将陷入科技发展停滞的困境。
所以那人所认为的公平就是将一半工程师抓进牢笼,而在他的想象之中,这或许是在为留下的人类保存科技文明的火种,而其中最难抓的就是晏清平,直到此刻最难应对的依然是晏清平。
“当迁徙船队离开,我将重新回到这里,那时我们将一起面对新的纪元。”
那人转身离开之时,忽然有水滴从地底人造太阳的边缘滴落,就像是时间链条在碾碎太阳之时的碎片。
滴答——滴答——
那些工程师在见到那如同远古冰泄湖般的纯净液体时终于感到震惊,之后却是集体沉默。
正在从石层缝隙之中落下的是被用于休眠仓的冷冻液,而当那种液体灌满整座牢笼,只要那人启动休眠程序,所有工程师都将在冷冻液中瞬间进入休眠状态,就像是被泡进药酒的穿山甲,而那一切很快就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