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暴露和抵抗之间反复衡量，然而李昀汹涌翻滚的精神力就如同出海的巨龙，最终工程师们只能选择再次结成精神力矩阵，也像是在被迫锻出一把屠龙的刀。

而恶龙在刀下依然横冲直撞，即使最终被拦腰斩断，也将带着所有人的灵魂撞破人间山川的阻拦，穿过星辰运行的骗局，抵达现世漩涡中破碎的彼岸。

而那彼岸似乎就是“孔雀”的内部，所有人也似乎感知到了被“孔雀”吞噬的错觉。

滴答——滴答——

时钟还在慢走，慢到根本没有转出那一瞬的意识空白，李昀却将那一刻扩容成一座荒野或是海边的车站，永远等待着那列消失于交错时空的列车。

晏清平看向玻璃窗外的站台，淹没整个世界的大雨之后是被溶解的时空，但他知道只要他留在这里，等到“孔雀”离去，他就将是唯一的幸存者。

其实联盟实验室中曾有过模拟“孔雀”内部消化的公开实验，所以晏清平知道被吞噬的人有相当概率只是在慢慢消失，而如果他能打破茧蛹，或许他会被“孔雀”吞噬，但也或许他能重新连接联盟信息塔，用他自己换取李昀和其他人。

晏清平忽然想起古地球上有过人为设置的名为“电车难题”的困境，那时的人类只是在试图用单一的方法解决所有矛盾，然而此刻晏清平就像是终于回到古地球。

而当只能面对最简单的选择，最优解似乎也永远都是晏清平本身，毕竟无论是存活概率还是社会价值，他都远远优于李昀和其他人，所以牺牲自我原本都不应该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何况李昀已经先于他做出了选择，就像是按下了那个开关，改变了列车轨迹，李昀选择带着所有人去死，只为救他一个人。

而晏清平就被困在这个应该优先保全自我的最优解之中，如果他想要走出这座车站，那么真正要打破的困境虽然只是他的理智和认知，但那些对于工程师已经是最近接信仰的东西。

滂沱大雨之中忽然落下一缕阳光，却像一枚钢针将一只蝴蝶钉死在宣纸般空白的意识之上。

那似乎是用墓地泥土捏出的蝴蝶，从秋天之后的夏天飞来，落在站台长椅上。

李昀知道即使是在意识世界，他也处于最荒芜的维度，当所有构筑个体的记忆都在枯落，然而他还是无意识的去触碰阳光，就像是想要拔掉那根刺穿蝴蝶的钢针。

阳光却在指尖消散，无数重叠的蝴蝶转瞬间漫漶于所有时空，一直延迟的列车终于从蝴蝶群落中穿行而来，最终将他从“孔雀”旋涡之中带离。

而在列车驶过之后，李昀终于看见了对面站台上的人，他已经选择忘记了很多过往，却依然记得那是联盟防护罩中最珍贵的玫瑰，是在人类建造的神殿之中被置于最中央的创世纪神像，也是科技文明在星空陷落之后最长久的照耀。

但李昀却看见玫瑰逃出防护罩，神像走出万神殿，光明只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那一刻，而他就像是被杀死了无数次的蝴蝶。

晏清平竟然真的挣脱了象征理智的车站，但他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因为大雨忽然停止之时，就像是天空都已经干涸，那如蜿蜒河道的星球轨迹却像是某个人类头骨的骨缝，以从未有过的清晰全景展现在棚户星之上。

而“孔雀”虽然是最纯粹的能力体，那些羽翼之上的螺旋星云却似乎将宇宙空间撕开了一道裂痕，他们可以将那些伤口想象成外翻凸镜，就像是在能量体中以精神力凿出的可观测的深井通道。

而他们却从中看见“孔雀”就像是在真实的啃食着某种巨大的生物，撕咬引发星球地震，而咀嚼让所有被波及范围之内的星系都爆发了不可逆的精神疾病，却不再有人因此而被吞噬意识。

晏清平还在试图通过藻井观测“孔雀”之中到底在发生什么，强烈的地震却让地底微算器开始坍塌，但李昀却没有阻止晏清平，反而也将精神力探入藻井之中。

他们都不确定“孔雀”为什么忽然降低了对于人类意识的攻击等级，而从“孔雀”之中逃出之后，李昀和晏清平应该选择的其实是继续逃跑或者是救人，晏清平却在几乎没有尽头的深井之中忽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时空涟漪竟然在那瞬间都像是单音阶大调，在晏清平和那双眼睛对视的时间之中，他似乎能听见以人类听觉很难听到的声音，就像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在为他播放某段乐音。

晏清平本能的感知到危险，然而那段乐音却像是带着淡漠的神秘，又藏着异域的瘟疫，那是长时间倾听之后，会让人重新产生深爱这种情感的声音，也是人类在迁徙途中一路收录过的所有星球和生物的集合波频。

那让所有出生于迁徙之路上的人都能感觉到与生俱来的熟悉，相比之下，最初的古地球音乐反而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职中的故乡，让人不可能再感受到由音乐引起的共鸣，所以晏清平开始更深的沉入其中。

“那就是你即使翻遍七大星系，也要找到的工程师吗？”

有人语带轻慢的提问，已经被啄成蜂窝的棚户星之外，螺旋式链条形态的星际军舰正安静的蛰伏于浓密的树冠星云之后，缠绕于丛生的气体立柱之间。

在联盟军队全部撤离七大要塞之后，这支舰队自第三星系塞外而来，最终被并入联盟，甚至被改编成迁徙船队护卫军。

而第三星系也是“孔雀”重新获得自由之地，但在过往长久的共生过程中，第三星系守军建造过足以抑制“孔雀”的阻拦锁，虽然不可能销毁作为纯能量体的“孔雀”，却可以利用最简单的能量代谢予以控制。

而第三舰队在监测到“孔雀”之时就已经抛出了成分不明的高能量团，而因为能量团过于庞大，在“孔雀”完全获得生物体能量之前，能量团就已经充斥了“孔雀”内部全部能量场。

所以所谓阻拦锁其实就是投喂场，就像是先喂饱所有危险生物，人为创造暂时安全期，毕竟除却人类，宇宙之中尚未有任何一种生物会在能量充足情况下还具有强攻击性。

所以“孔雀”之所以会忽然降低攻击性，只是因为被“喂饱”，而李昀和晏清平所看到的撕咬正是“孔雀”在吞噬能量团时的震荡，而消化那样巨大的能量团同样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所以第三舰队完全可以安全穿行过整个第五星系。

然而舰载双子星监测系统最终却发现了棚户星地底的晏清平，之后第三舰队立刻接收到待命指令。

通过启动双子星完全功能，舰队之中的人可以清楚的观察到晏清平，但依然有人难以相信那就是联盟最出色的工程师。

毕竟在他们看来，之前发生在棚户星上的一切就像是当野兽来临，李昀竟然在抓着所有弱于他的人去投喂野兽，而晏清平却并没有趁机脱身，反而亲手折断了自身的羽翼，却要以最不具备理性力量的状态去从兽口中救出李昀。

而当“孔雀”最后因为吞噬能量团而满溢，最后甚至将李昀和晏清平吐出来之后，那两个人在已经得救的情况之下，竟然还要跑回去看看见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