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显然也受了很重的伤，却踉跄着走出修复舱。

李昀没有阻止，只是看着脸色惨白的文森特，但他正在经历的疼痛却似乎并不来源于自身机体，而是因为那些和他原本没有任何关联的人，而他竟然在为他人的苦难而承受真实的痛苦，甚至因为不知如何拯救他人而正在经历着严重的精神折磨。

所以文森特竟然像是正在堕入悟道的困境，似乎将要开悟成佛，普度女娲造就的众生，而那是“女娲”受限于人性参数而不曾有过的设定，也就是“女娲”知道人类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因此并不主张任何人为拯救他人而牺牲自身。

所以当监测到文森特过于慈悲的心理波动，“女娲”反而在劝阻文森特，却又因为偏离最初设定而陷入反复自证和自查的循环。

“临界星虽然不为第五和第四星系承认管辖，但这里的人们却是最初定居在人类星系的居民，比所有外来者都更适应这里，也更健康和坚强，而他们也曾创造过当时最先进的文明，所以他们并不是真正没有理智和缺乏智慧的人，他们更不是野蛮的人。”

文森特已经走到冰冷的金属舱门前，而晏清平则以怜悯和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晏清平知道文森特此刻表现出的悲悯并不是伪装，但却更像是齐不扬的灵魂正在他身上消散，也是从未独立过的人格在被吞噬之前最后的返照，就像明亮的星球将被拖进宇宙的暗河，而属于罪犯的人格正在暗河之中凝视着坠落的齐不扬。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也很可能是错的，但在过去了那么漫长的世纪后，他们因为落后而无知的生活了那么久，就像被所有先进文明的尘埃彻底掩埋，当他们终于可以去做被赋予意义的事，他们是没有能力去拒绝的，所以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你们。”

齐不扬用最后的生命完成了对那些人的辩护，希望能在最后触动晏清平，但星核飞船之中所有潜在的受害者都却无法提前做出谅解。

但即使无法保护所有人，当文森特去推舱门，这个代表牺牲自身的动作就已经完成了对齐不扬最后的刻画，而被移植进入罪犯大脑的“女娲”在多年之后终于做出最后的决议，即确认罪犯终于被改造完成，出于对人类的尊重和保护设定，运行很多年的“女娲”终于开启自行关闭程序。

而那一切都只发生在文森特的意识世界之中，而且是出于真正的善意，即使晏清平能从那些意识波动之中感知到正在发生什么，却无法阻止和还原。

文森特在推开舱门前再次回头，看向晏清平的目光之中充满悲伤和狡诈，他就在晏清平的面前关闭了“女娲”，在一个工程师的面前毁掉了他的造物。

晏清平说：“你有没有想过，她能以满怀宽容之心去理解他人，或许她也正是在这样理解你，所以她的存在从不来就不是为了替代你，而我也从未试图用‘女娲’杀死过任何个体。”

因为真正的“女娲”并不会杀死原本就已经存在的意识和记忆，而是通过整个意识系统之中倾向于积极和本善的那一部分重塑另一个自己，而重塑过程也将经过被测试者的衡量和深层同意，所以新人格之中的每一个意念其实也都属于原本那个人。

文森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再次恐惧的看着晏清平，然而恐惧随即成为同等的傲慢。

“我们来打个赌吧。”

文森特背对舱门，双手展开，百米高的飞船之下是拥挤着将要进攻的人群。

“就赌那些人会不会如同她所相信的一样，不会真的伤害我。”

文森特后退一步，后仰而落，像是将被万民拥戴着高举，也可能会被踩踏成肉泥。

而当一切都不可知，被建造之后又被遗弃的基站忽然再度发出中转信号，重新亮起的通讯屏上慢慢浮出一行信息。

“我早已提示过你，‘女娲’并不完美。”

那是来自第三舰队主舰最高指挥官的信息，在和谈成为一场明显的骗局之后，没有人想到还会再度收到第三舰队的信息。

“而她却似乎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罪犯，我相信这颗星球之上的人会伤害他，之后却会再次接纳他，而那些人将成为伤害你的武器，所以无论如何，我认为你都已经输了。”

那些信息似乎与政治立场完全无关，只是在试图对晏清平进行最后的打击。

“但那个完美的罪犯原本应该只是你的实验品，而不是有能力伤害你的人，所以我依然认为你应该选择留在我的实验室，那里才是你应当存在的世界，在这颗星球日出之前，我对你的邀请都依然有效。”

晏清平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复，显示屏上最后浮现的信息却是：“无论怎样，能再次和你进行交谈都是一件难得的愉快的事。”

李昀的手已经压在了晏清平的肩上，晏清平却没有任何反应，李昀甚至能感觉到他防护服下机体的轻颤，李昀知道即使他曾有过无数创造，然而他所在意的似乎只有被误解和抵制的白色伊甸园，以及被利用和谋杀的“女娲”。

晏清平看向李昀，说：“或许我再也创造不出任何真正具有生命实质的东西了。”

浅色眼睛是晏清平唯一的外貌特征，除此之外，晏清平和其他高阶进化者似乎并没什么不同，面部线条完全符合最精确的几何比例，完美的过于刻板。

但当他被晏清平注视，李昀所见过的所有雪后星球却都会在记忆中碎裂，虽然李昀曾在不同情境之下将晏清平联想成很多种覆盖霜雪的植物，但李昀知道晏清平并不真正脆弱。

晏清平却低声说：“可是我并不想回到那个只为了困住我的实验室。”

晏清平的声音轻到李昀几乎听不清楚，他甚至以为那只是他想要听到什么从而再次自愿陷入的幻觉，然而他却又清晰地听见晏清平说：“如果我走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那声音似乎比心跳更轻，李昀却在那瞬间以为晏清平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从怎样的过往中走来，然而当李昀想要再次通过透明防护面罩看清晏清平，他们四周的空间却如同受到震动的水晶玻璃在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