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是在周六上午送到的。商迟站在公寓门口，看着搬运工小心翼翼地将那架老旧的黑檀木立式钢琴挪进客厅。阳光透过纱帘照在琴盖上，灰尘在光柱中起舞，散发出岁月的味道。

"放在窗边就好。"商迟指挥着，手指不经意划过琴盖，立刻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这钢琴至少十年没人碰过了。

陆渊从书房探出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需要帮忙吗？"

"你不是在准备答辩材料？"商迟掀开琴盖，象牙琴键已经泛黄，有几个键甚至塌陷了下去，"我约了调音师下午来。"

豆豆从陆渊腿边挤出来，兴奋地跑到钢琴前，小手在琴键上胡乱按了几下，发出刺耳的不和谐音。

"小代码！"商迟把侄子抱起来，"这可不是玩具。"

孩子挣扎着要下去："奶奶说这里面有宝藏！"

商迟和陆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渊合上电脑走过来，蹲下身与豆豆平视："奶奶还说了什么？"

"说...说只有舅舅能找到。"豆豆歪着头回忆，"因为舅舅和奶奶一样有'绝对音感'。"

商迟皱眉。他确实遗传了母亲的音乐天赋，??这"宝藏"的说法实在蹊跷。他轻轻放下豆豆，再次审视这架钢琴——普通的雅马哈立式，约1980年代产物，琴身有几处细微划痕，但保养得还不错。

"你母亲年轻时弹钢琴？"陆渊轻声问。

"嗯，据说差点去维也纳留学。"商迟按下中央C键，琴弦发出沉闷的响声，"后来遇见我爸就放弃了。"

陆渊的手指抚过琴键侧面的刻痕："这不像业余爱好者的使用痕迹。"

确实，黑键侧面有明显的磨损，是长期高强度练习才会留下的。商迟突然想起什么，翻开琴凳——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

调音师王师傅下午三点准时上门。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自称"修了四十年钢琴"。

"这琴有年头了。"王师傅打开前板，探身检查琴弦，"至少三十年没调过音，音板都有些变形。"

商迟递上一杯茶："能修好吗？"

"我试试。"王师傅拿出工具，"你们先回避下？调音听着难受。"

陆渊拉着豆豆去了书房，商迟则站在阳台上抽烟。秋日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城市，楼下公园里有孩子在追逐嬉戏。母亲为什么突然送钢琴来？真的只是因为接受了他的性取向？那个"宝藏"又是什么意思？

"商先生！"王师傅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过来看看。"

钢琴前板已经被完全卸下，露出错综复杂的琴弦和音槌。王师傅指着低音区最里面的位置："这儿有个奇怪的东西。"

商迟蹲下身，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最粗的那根琴弦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金属凸起，形状像微型把手。

"不像是钢琴原装零件。"王师傅推了推老花镜，"要拆开看看吗？"

商迟心跳加速："拆。"

二十分钟后，当王师傅小心翼翼地卸下那根琴弦时，一个隐藏的暗格显露出来——约莫香烟盒大小，里面塞着一个泛黄的信封。

"老天爷..."王师傅倒吸一口冷气，"我修了一辈子钢琴，从没见过这种机关。"

商迟的手微微发抖。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致未来的我"——是母亲的笔迹。

"今天的事..."商迟深吸一口气。

"我懂，我懂。"王师傅连连摆手，"客户隐私，绝不外传。"

送走调音师后，商迟锁上公寓门，发现陆渊已经哄豆豆睡午觉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前，将信封放在茶几上。

"找到了？"陆渊从卧室出来，关上门。

商迟点头："我妈藏的。"

信封里是一叠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约莫二十岁，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钢琴边微笑。她身旁是个清瘦的短发女子，两人十指相扣，背景是一家名为"星河"的书店。

"这是..."陆渊拿起照片。

商迟的指尖发凉："应该就是'L小姐'。"

第一封信写于1985年6月15日：

【亲爱的未来的我：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按家里的意思嫁人了吧？我和小琳的事，你还记得吗？今天父亲砸了琴室，说再看见我们在一起就打断她的腿。我把这些信藏在琴里，希望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地取出来...】

信纸上有明显的水渍，像是泪痕。商迟和陆渊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信件记录了母亲与林小姐相识相恋的全过程——音乐学院的天才少女与书店老板的女儿，两个灵魂如何在肖邦的夜曲中靠近，又如何在家庭压力下挣扎。最后一封信写于1986年3月：

【明天我就要去见父亲安排的商先生了。小琳说她会等我到三十岁，多傻啊。我把琴键机关的秘密告诉了调音师老王的儿子，希望他以后能告诉你真相。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那个在琴房与你四手联弹的夏天，永远真实存在过。】

商迟的视线模糊了。他终于明白母亲送琴的用意——这是她无法言说的道歉与理解。

"星河书店..."陆渊突然指着照片背景，"这家店现在还在。"

商迟猛地抬头："什么？"

"看这个招牌。"陆渊放大照片一角，"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1985年成立'。我查查看。"

他迅速在电脑上搜索起来。十分钟后，搜索结果让商迟屏住呼吸——"星河书店"确实还在，位于城西老城区，经营至今。

"要去看看吗？"陆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