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等到接近黄昏,才开始易容。
吕仲卫先给陈霁的脸上一层层粘好易容纸,等弄好了陶杞一看,陈霁高挺的鼻梁和刀削的下颌线全没了。
“哈哈…”
陶杞还没笑完,被陈霁一个眼神扫过去,她收了笑声,悠悠说到:“易容了也能认出来,你一个眼神,谁都能看出来你连路过的疯狗都要砍一刀。”
陈霁默然,片刻后犹豫地向吕仲卫佐证:“是吗?”
吕仲卫愣愣地点点头。
“大人你先自己练练眼神,我还没弄呢,要抓紧时间了。”
陶杞看了看消失在屋顶的太阳,催促吕仲卫。
陈霁却突然吩咐了吕仲卫其他事情,院子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炙烤过的土地散发着特殊的香味,像是冬天烤红薯外面烤得黑焦的皮。
陶杞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陈霁要亲自给她易容。
若是四年前,她肯定直接跳起来,把满盆浆糊盖到他头上,并骂一句“休想算计我”。
此刻她却僵住了,心中莫名的紧张,以及还有一些她不愿意承认的羞赧。
“陈、陈霁,我……”
她磕巴地说,想提议找个空闲的锦衣使来给她易容。
话还没说出来,陈霁已经面对面站在她跟前,不容置喙得说:“我来。”
“你…你会吗?”
陶杞这句话问出来,马上就后悔了。
她问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会不会易容,她脑子被西北的大太阳烧傻了吧。
“我会。”
陈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到。
不给她再找借口的机会,他抬起双手,粗糙干燥的指腹抚上她脸两侧的颌骨,轻轻将她的脸摆正、抬起,正对向他。
陶杞一瞬间想转头避开与他的对视,却被脸两侧的手牢牢固定住,动不了。
陈霁的一只手,顺着她脸颊的线条,从脸侧滑到下巴,指腹的茧子留下一片粗糙的摩挲。
“别动,会贴歪。”
他俯身认真端详她的脸,离得很近,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扑在额头上,黏腻发烫。
陶杞的手不觉握紧,睫毛颤动掩下眼皮,她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不敢和他继续对视。
扬起的脖子呈一道想让人攀折的弧度,她一贯端着的清白模样,此刻染上世俗的绯红。
她有些庆幸,还好陈霁动作利落快速,易容纸已覆上,及时遮盖住她有些发烫的脸颊。
一刻钟后,陶杞感觉脖子已经彻底僵掉。
陈霁比她高出许多,她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和肩膀酸痛加剧,快坚持不住了。
“陈霁,我脖子好痛。”
她发出的声音带着颤抖,尾音有她未意识到的娇嗔。
陈霁手上的动作停下,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脖子,然后像是被浆糊粘住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脖子。
陶杞再次看到了陈霁那次在沙漠中的眼神,像是盯紧猎物的野兽,泛着猩红晦暗的幽光;甚至,他的手也慢慢落下来,似要握上她的脖子。
“陈霁……”
陶杞用发颤的声音喊到,此刻她不能轻举妄动,他们离得太近,她几乎整个人在陈霁两手之间,根本没有丝毫能完好逃走的余地。
陈霁好像没听到她喊他,她换了称呼又喊一遍:“陈大人……”
话音刚落,陈霁快要落在她脖子上的手陡然滑落,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未等到她挣扎,腰上的手臂已经离开,她被放在身后的桌子上。
坐在桌子上,她的高度刚好与陈霁齐平。
“不用仰着头了。”
陈霁的声音喑哑,发出的声音极低,像是在刻意控制。
陶杞的手扶在桌面上,腰上被紧箍的余力还未消散。
“哦…嗯。”
她在思考,现在她的膝盖抵着陈霁的腰、也可能是胯骨,她没太清楚,于是心里过了一遍剖尸必学的人体构造。
这并不重要,她只是想些其他的,把眼前奇怪的场景和氛围往她熟悉的领域引,或许能给她一些解释,解释她和陈霁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吗?
一直到换上知县小厮的衣服,跟随知县出了县衙,陶杞才回过神,把脑子强行从陈霁帮她易容的一幕幕中抽离出来。
他们先跟随知县的轿子回了趟知县的宅子,等待知县换了身衣服、又换了个低调的轿子去往红山院。
今日红山院客人不多,仍是一名小厮在门口迎接知县。
是个不认识的小厮,不是昨天的阮郎。
小厮引知县进去后,直接领到戏台旁边的阁楼。
正是昨天陶杞在一楼找到后台的阁楼。
只是他们没有去后台,而是在小厮领路下上了二楼,坐在阁楼窗边的雅座。
“请知县稍等片刻,我家掌柜稍后亲自来迎接大人们。”
小厮奉好茶水和点心,便退下了。
至于为什么是“大人们”,因为阁楼上三张桌子,他们来时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陶杞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发现是那张请柬名单上的其中几个。
锦衣卫根据名单搜集了他们的信息和画像,她看过后记了下来。
知县刚坐下来,这些人便都客气的与知县问好寒暄。
陶杞审视完这些人,将视线转到窗外。
二楼是个玲珑的八角阁楼,八面墙上皆开窗,雅座视线极佳,能将院中戏台上的表演尽数收入眼中。
她看了院中情况,发现今日根本没有其他客人,院中也没有昨日的各地民俗表演。只有台上正在表演戏幕,大概是供给阁楼上今日的这些贵客们暂且看看,免得等待无聊。
陶杞正准备收回视线,却发现一丝不同,又看向窗外。
这阁楼视野实在是过于好了。
不仅是红山院内一览无余,连挨着红山院的其他院子,也能看到七八分。
这阁楼怕是比寻常的两层小楼高出来许多。
一刻钟过去,陆陆续续又来了近十个人,小小的阁楼几乎坐满,众人以知县为中心闲聊寒暄。
终于,楼梯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高瘦掌柜,提着高亢的嗓子说:
“欢迎各位贵客大人们前来,今日红院重新开张,多谢各位捧场。”
其中一位先他们来的富商说到:“别卖关子了,快让我们瞅瞅。”
“各位贵客,无需着急,我们马上就能到红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