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乐二十六年。

翰林院学士谢兰疏告发九殿下殷空青行巫蛊之术诅咒元乐帝及太子，经查属实。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老师，我有话说！”

十七岁的少年纵使练过武，在锦衣卫面前也不值得一提。殷空青竭力挣扎，还是被北镇抚使一只手抓住肩擒回来了。

“殿下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谢兰疏听见喧闹声走过来，语气淡然，好像锦衣卫抓的不是自己的学生，倒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北镇抚使看了一眼谢兰疏，似乎担心一放手这小子一出溜跑了。

谢兰疏摇摇头:“放开吧，他跑不了的。”

北镇抚使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多余了，才松了手。殷空青一下摔在地上，顾不上衣袍上全是灰，跌跌撞撞跑过来，但是看到谢兰疏那失望的神色，又默默地在他前方站住脚。

殷空青压抑不住哭腔质问道:“老师，你向来维护我，为什么这次不肯替我说一句话啊？”

“巫蛊案人证物证俱在，锦衣卫调查属实，殿下还有什么可辩驳的?”谢兰疏对这个学生很是失望，元乐朝第一桩谋逆案，主犯居然是自己的学生。

殷空青的眼泪在脸上画出两条痕迹:“我是冤枉的！别人不知道我是什么德行，老师难道也不知道吗？那个巫蛊娃娃不是我做的！”

“这些话，殿下留着和三法司说去吧。臣不懂得断案。”谢兰疏本有些不忍，但他想到巫蛊案，又生生压住了要可怜殷空青的心，转身就要走。

殷空青跪下来拉住了他的衣袖，看到那枚玉佩时，眼睛又亮起来，哑声说:“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吧？”

“臣没有这种不忠不义的学生！”谢兰疏注意到他的目光，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一把扯下玉佩，摔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玉裂声伴着殷空青的惊呼，代表着二人六年师生情分的玉佩，在这一刻四分五裂。

“老师！——”殷空青不可置信地看着被摔碎的玉佩，还欲再追，锦衣卫已经上前按住他。

谢兰疏脚步顿了顿。

北镇抚使拽着他往后:“话说完了，殿下该走了。”

殷空青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啊……”他颤抖地拿出一块帕子要去包碎玉。

谢兰疏听见这凄惨的哭声，没忍住侧过脸看了一眼。

他又想起皇帝的话。

“你还年轻，你还有更好的前途，切莫为这种事情耽误了。”

他不在乎前途，出了这种事，他心灰意冷，已经没心思在京城待下去了。

他听见有锦衣卫嗤笑道:“玉都碎了，有什么可包的。往后也没机会补了。”

“等等，等等，让我包起来，让我包起来!”殷空青头一回对人露出哀求的神情，北镇抚使点了头，松了手，他才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拾起地上的碎玉，放在帕子里包好，放在贴身衣物里。

谢兰疏狠了狠心走开了，终究没有再回头看自己的学生。一滴泪在微风中被拂去，他才发觉自己哭了。

他是哭年纪轻轻犯糊涂的九殿下，还是在哭自己比话本里还离奇的二十多年?

……

谢兰疏从梦中惊醒，心有余悸。

他当时做的确实过分了，哪怕把玉直接退给殷空青，也不至于让他伤心成那个样子。

元乐二十六年，他先是得知殷空青行巫蛊之术，后来又证实殷空青冤枉后，受的刺激也不轻，他自觉已不适合待在京城，多次上书请求外放。拿到调任的诏书时，一身的伤也轻了几分。

在岭南三年里，这些事情都被甜甜的荔枝和浓醇的茶叶冲淡了，只有那些令人惊惧的感觉还挥之不去。

那殷空青呢？在经历这样大的冲击，被诬陷行巫蛊之术，老师要和他恩断义绝，他被杖责五十流放建州时，他又在想什么?

换成任何一个人，可能就疯掉了，死掉了，但是殷空青从建州那个荒凉之地回来了，还爬到了太子的位置上。

假如殷空青早就喜欢自己，五十杖和建州流放三年都没让他放下执念，未免过于执着……不，甚至有点不正常了。谢兰疏揉了揉眉心，自己这张脸固然生的漂亮，但真就能让人念念不忘到这种境地吗？

因巫蛊案被牵连的无辜者，又岂止殷空青一人。就这点而言，他确实没有资格指责殷空青囚禁元乐帝。

朱樱正在珠帘旁做在针线，听见声音放下针线过来:“太傅，您醒了？”

“嗯。”谢兰疏此时心绪纷乱，完全没有精神说别的话。

“您要喝杯水吗？”朱樱去拿茶壶倒了杯水来。

“多谢。”谢兰疏这时也口渴了，接过来喝下。

“殿下方才从外头回来了，说是去了乐清殿下的披香殿，翠微姐姐先前让小篮子跟着，小篮子哭着说殿下不要伞，淋着雨走了。不过奴婢看着殿下身上是干的，许是在披香殿烤了衣裳。”

谢兰疏还在为早上殷空青要强了自己的事耿耿于怀，本来要说“我不想听他的消息”。转念一想，自己在东宫已经消息很闭塞了，要是连殷空青做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睁眼的瞎子，更被动了?

“他们兄妹说说话，自然是好的。你们也省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