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昏暗的寝殿内，元乐帝清了清嗓子，嘶哑着声音喊:“咳咳，李全，咳咳，咳咳……”

“陛下，老奴在，老奴在。”李公公忙不迭地端着水来了。

他听见元乐帝开口了，着实一惊，太子殿下日日让人灌药，这两日也不知灌的少了还是怎么，元乐帝居然能说话了。

元乐帝喝了口水，缓了缓，又躺下歇息了。

李全端着杯子走后，元乐帝用指甲刮了刮床梁，此时内殿无人，一个小内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地走进来了。

元乐帝压着喉咙的痒意，低声对他说:“江陵。”

……

东宫。

金红的丹桂像碎金般洒了满地，秋日下午的暖阳斜照进正殿，殷空青衣摆上绣的金蟒在日光下金光灿灿。

“你是说，他调了近卫司的人去喊江陵?看来真是无人可用了。”殷空青看着案头的密报，嗤笑一声。

谢兰疏奉密诏进京被太子撞破，护送谢兰疏进京的逐风音信全无，元乐帝只要不是人老忘事，一定明白近卫司的人已经不能用了，他这会还不死心么？

玄羽垂手，低声道:“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那里明知近卫司已经在主子眼底下，还一定要让江陵来……”

“让他来。不然这疯子见谁咬谁，怪难办的。”

他和沈盛合谋软禁元乐帝时，向内阁投密信暗示诸位大臣东宫要谋害今上的就是江陵。

若非主动结亲有攀附皇室之嫌，江陵怕是在他一回宫的时候就要恬不知耻地重提和乐清公主的婚约了。

元乐帝不知怎么居然能说话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要是把人家亲信扣了，还不知道做老子的该怎么跳脚呢。

“是。”主子定下的事，玄羽也不好反驳，“主子看逐风如何处置?”

“人让你们拿去了，没死吧?”殷空青拿了支没蘸墨的毛笔，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来转去。

好歹是护送谢兰疏进京的人，要是不明不白地被他手下咔嚓了，回头谢兰疏问起来难免心存芥蒂。

“没对他用刑，四肢健全，能吃能喝。他头两日上蹿下跳的寻死觅活，听说殿下结了案，也没追责太傅，倒是安静了许多，只是闹着要见太傅。”

殷空青酸溜溜地说:“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对老师上心成这样?没死就好，依旧关着，有什么要求你们尽量满足。”

玄羽继续禀报道:“主子让飞星查的事，已经出了点眉目。但那人嘴硬的很，怎么威胁也没用，一定要主子亲自去，他才肯讲。”

啧，真麻烦。殷空青烦躁地甩了甩毛笔上并不存在的墨。

“飞星做的手脚都很干净，三法司不知道吧？”

玄羽言简意赅:“绝无察觉。”

“嗯，不错。”殷空青嘴角才露出笑容，“孤过两日就去，你回去吧。”

“是。”玄羽悄无声息地掠上房梁，消失在秋日的暖色里。

“翠微，过来，孤交代你件事。”

……

寝殿。

谢兰疏刚吃下一个藕粉丸子，觉得滋味不错时，就听见朱樱问他:“翠微姐姐今日来让奴婢问问太傅，太傅可要去沐浴?”

谢兰疏揉了揉眉心，翠微说的自然是殷空青的意思，他又揣了什么主意捉弄自己?

看见谢兰疏面上有疑虑之色，朱樱又说:“殿下今夜忙着批阅文书，不会过去，是太傅自己一个人沐浴。小篮子会过去给您濯发。”

“喵呜，喵呜。”团团从地上跳进他怀里，用头在谢兰疏手上用力地蹭了蹭。

朱樱笑了笑，去逗弄那只玄猫:“瞧，团团在跟您撒娇呢。”

团团自从送过来后，不分昼夜地黏着他，哪怕是睡觉都要卧在谢兰疏枕边。趴在谢兰疏怀里时，也懂得收起爪子，免得刮花了漂亮的丝绸衣裳。

它正睁着一对水灵灵的黄眼睛看着谢兰疏，谢兰疏想起这猫是殷空青送的，他既然想和自己和好，那应当知道分寸吧？

就这样，谢兰疏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

谢兰疏从来不知道东宫还有这么别致的地方，夜色下，朱樱提着八角纱灯在前面带路，行过一段曲曲折折的小径，一处别致的小筑正坐落在竹林后。

“太傅大人，东西在屋内，都准备妥当了，若是还有吩咐，就喊奴婢。等太傅洗浴完后暖炉就送进去。”

谢兰疏颔首，推开门走进去，温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原来是就地挖了一个池子，以青石砌就，用陶瓷管引水加热。

小筑没有点烛，只是放了几盏落地宫灯，颇有几分别致。

汤池边有一架屏风，屏风后的木施上挂着换洗的衣物和浴巾。谢兰疏摩挲了一下这件外衣，是海涛蓝暗花绫做的，万字曲水暗纹在柔和的光线下时隐时现，入手十分薄软，正是中秋能穿的衣物。

谢兰疏褪下衣衫，在浴池里缓缓坐下来。浴池的水温热却不灼烫，一阵暖流涌上身体，抚慰着他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秋日空气渗入肌肤中那微微的冷意，也在此刻慢慢消融。

小筑内外静悄悄的，只余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流水潺潺，谢兰疏却屏住了呼吸，侧耳试图听见什么其他的声音——脚步声，或是推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