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谢兰疏放松了警惕,开始用皂角清洗身体。淡淡的草木香在雾气中氤氲开来,闻着这气息,就好像他还在岭南的山林里,在书院里读书一般。
他望着水面,心一动,解了发冠,闭了气一头扎进进水里,过了一会,雾气氤氲的水面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泡泡。谢兰疏觉得实在闭不住气了,才出了水,甩了甩浸湿的头发。
许是闭气闭的时间长了,出了水眼前视线全然是模糊的,谢兰疏按了一阵心口,才恢复正常。
二十多年前在岭南的时候,他就是小孩子里游泳的好手,那会他还学浮尸吓唬过人,可他早就不是青涩稚嫩的孩童了,莫说是凫水,就是闭一阵气都难受。
……
洗濯完后,谢兰疏又倚着青石小憩一会儿。他从浴池出来用布巾擦干身上的水,又拧了拧头发,穿好里衣,坐在暖炉边烤起头发,以免被人发现他玩过水。
他看着木施上垂下的衣衫半晌,猛然想起什么,拿起那件海涛蓝衣衫来比量了一下,果然,和先前自己身上的宝石蓝衣衫一般大小。不用猜都知道这又是殷空青回宫时裁小了的衣衫。
说来也是,皇子回宫,哪能就做一套衣裳呢?
谢兰疏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行李还在路上,不知道走没走到直隶,里面倒是有几件衣物,但没来得及置办冬衣。他在东宫不会真要一直穿殷空青的衣物吧?
如今算是寄人篱下,他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找殷空青说裁衣服的事,而且以殷空青的性子,哪里会允许别人随便近他的身?殷空青说不准会亲自上手去量,他可不想被动手动脚。
那还是穿殷空青的衣服吧,反正殷空青就试过一回。
谢兰疏将衣衫穿好,借着光线欣赏了一阵,这衣衫海雾般的颜色,倒很有几分内敛的美感。
想起外面的人已经等久了,他喊人进来。
小篮子在外面站了不知道几炷香了,已经等的昏昏欲睡。昏昏沉沉间,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惊,睁开眼,原来是朱樱。
“你往日怎么侍奉殿下濯发,如今就怎样侍奉太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他不问,你也别乱说话。”朱樱站在阶上,一字一句细心叮嘱着小篮子,“太傅在东宫的事,你一概不许和人议论,更不能向外提及。”
“诺。”小篮子不免有几分忐忑,太傅和殿下的风流韵事,东宫上下皆有耳闻。
朱樱名义上是太子的贴身宫女,实际已经指到太傅身边伺候了,朱樱都避嫌不去为太傅濯发,他要是乱碰了太傅一下,不得被太子剁了手去?
小篮子今晚被朱樱安排过来,纵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敢和朱樱拌嘴,只能缩着头进去了。
进了小筑,只见屏风后坐着的身姿修长的人影,单是个影儿,竟像是唐伯虎笔下的画成精了一般。
“过来吧。”
小篮子听见了太傅说起话来很随和,似乎是微笑着让他们过来,倒没有宫里其他人那般拿腔作调的架势。
但佛口蛇心的主子也不在少数。
他刚刚将漆盆搁在木架上,发现太傅早已自己卸了发冠,披在肩上的长发也是半湿不干的。一双精巧而漂亮的手将玉冠递给其他内侍,随即将额角一缕碎发撩到后面去。
小篮子这会一心想着濯发的事,不敢多想,拾起木梳,仔细地梳理起太傅的发丝,大气不敢出,唯恐惊扰了这位神仙。
俗话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小篮子战战兢兢地梳着太傅的头发时,只听轻微的“噼啪”一声,木梳上挂上了两根梳断了的长长的发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宫中视断发为不吉之兆,怎么处置弄断主子头发的宫人,全看主子心情。宫妃对小宦官尚且没有好脸色,何况孤高自许的士大夫。
“太傅开恩,饶了小的这一遭吧!”小篮子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位神仙偏过头来看着他,好像并未察觉到什么:“怎么了?”
有内侍小声说:“他梳断了您两根头发。”
沉默了须臾,小篮子只听头上的人无奈地笑了两声,说:“你起来看看,我这幅样子会不会吃了你。”
小篮子犹豫间,旁的内侍已经一把拽起他来,一张美人面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没有脂粉气,如一尊和蔼可亲的菩萨活了般,宜笑宜嗔。
他陡然想起,大晋有律,凡宦官直视官员者杖十五,吓得他又要往地上跪,被拽住了。
“太傅没怪你。”旁的内侍用脚尖踢了踢他。
谢兰疏靠在椅背上,仰起脸看着小篮子。这小内侍看着比白杼都小,是个半大孩子,十分清瘦,神情胆怯更过于错红。
他瞧着这些少年人,就像看见从前的殷空青与陈蒿,不由得问:“你多大了?”
“回太傅,奴婢十六。”小篮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一些,但声线还是不免扭扭捏捏的。
“我就这样可怕吗?”太傅仰着头看了他一阵,发丝浸在水里。他说完这话,微微笑了笑,微闭着眼,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
您虽然没有殿下可怕,可是您要一皱眉头,殿下不知道得多可怕呢!小篮子忍不住腹诽。
所幸这位神仙再没问话,小篮子在这漫长的寂静中走完了濯发的流程。
……
朱樱在外头左等右等,终于看见太傅束着发换了新衣裳出来了。她问道:“小篮子可有什么不周到的?”
谢兰疏想了想,问:“东宫素日喜欢杖责下人吗?”
“怎么会啊。”朱樱莫名其妙。
有内侍将方才弄断两根头发的事说了,朱樱忍俊不禁,对小篮子说:“太傅大人素来宽厚,这种小事,只是告罪一声便罢了。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没得损了人家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