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会错意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这小娘子家里大抵是没人了。”
殷空青对这些后宫内院的事不感兴趣,也没想到这一层,问:“你如何猜出来的?”
殷濯玉抿了口茶,道:“若是当年没有巫蛊案,她的孩子就成奸生子了。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哪能放女儿去做外室呢?”
按大晋律户婚律,凡和奸者杖八十。许萦萦属于未婚先孕,男方父亲又是做锦衣卫的,位高权重,她被灭口的概率极高。若不是江陵被皇室退婚又赶上巫蛊案,江家绝不会选择下下策,让许萦萦大着肚子进门,好证明江陵和公主没有感情。
但殷空青从关外回来了,还堂堂正正地坐到了东宫的位置上。许萦萦的身份便极为尴尬,江陵随时可以谎称她“重病”,然后把她打发去庙里自生自灭。
殷空青沉默不语,殷濯玉此时也默然了。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生母温淑妃,若非无子嫔妃需殉葬,她何至于委身元乐帝?
殷濯玉此时想起母妃,也是万般感慨,但她还是压抑着情绪,说:“孩子是不能选择父母的,但他们却最容易被父母牵连成为牺牲品。”
殷空青听出来殷濯玉话里话外都是在可怜江陵那妾室和孩子,这么一想,也的确可怜。
“素采昨夜默了一份藩王子弟在京的名单,包括生年也写了。我看了,几十号人竟全是十多岁的,这个岁数的太难养熟了。明年藩王就会再送一批子弟进京,这些孩子小。依我见,哥哥的立嗣不急于一时。”
殷濯玉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自己的手:“我知道哥哥近来忙,纵然内阁有票拟,哥哥还是看文书看到夜里。”
殷空青一听这长长的铺垫,猜到妹妹这个要求不简单,问:“阿玉的意思是?”
“哥哥还年轻,但是太傅已经二十九了,哥哥应该考虑他的嗣子从哪里来?哥哥必不会让他和旁人有孩子。但他的身份敏感,哥哥养的那个孩子也不能大庭广众喊太傅父亲。”
殷空青心在微微刺痛,谢兰疏是被他耽误了,旁人这个年纪孩子一窝,谢兰疏还是孑然一身。等百年之后,谁能来祭祀他的坟?
“江陵家的那个孩子到底还小,若是教的好,也未尝不可。虽然江陵人不行,但他和那小娘子模样都不差,这孩子生的当然也好。”
殷空青的眼睛瞪大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是说……”
“这个孩子改姓谢,做太傅的养子。”
殷空青还是心存芥蒂,微微皱眉:“让老师养江陵的孩子……”
殷濯玉语重心长地劝导他:“孩子就四岁,就像没烤过的泥胚,怎么捏都是你能把控的。”
殷空青垂眼思量,被这番话说动了,不过他顾虑的远不止于此:“孩子四岁了,该记得生母了,许萦萦不管是死是活总归是个变数。”
这孩子是许萦萦在江府立身的根本,许萦萦必然把孩子看的和眼珠子一样宝贝。更不用说还有孩子的奶娘……
殷濯玉抿唇一笑:“凡是锦衣卫,家里交往的人总归比旁人少,这孩子才四岁,除了江府的人外没什么人见过他。这一府的人何去何从,哥哥能处理好的。”
……
东宫。
殷空青回去的时候,正巧看见朱樱在回廊上指挥小宫女们搬花盆出来晒晒土,于是心血来潮想问她几句话,便走过去。
“殿下。”朱樱看到太子殿下过来了,福了福身,其他小宫女也抱着花盆屈膝行礼。
“朱樱,过来,孤问你两句话。”殷空青招招手。
“是。”
别的小宫女忙着搬花去了,朱樱走上前问:“殿下有什么要问奴婢的?”
“老师这几日还好吗?可喜欢那狸奴?”
朱樱如实道:“太傅每日都是按时用膳,药也都喝了。殿下送的猫,太傅喜欢的不得了呢,还给它取了名字。它现在叫团团。”
殷空青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你说,要是可以,有个亲生的孩子承欢膝下会不会好一些?”
朱樱被这句话弄得晕头转向,殿下这是想做什么?总不能是想纳妃吧。但眼下陛下病重,死后又有三年孝期,应该也纳不了妃吧?
她支支吾吾的说:“如果可以,那自然是好的。谁会不喜欢孩子呢?”
殷空青又点点头:“孤去看看老师。”
朱樱神情有些为难:“太傅今早精神不好,刚喝了药歇下了。”
果然是因为江陵那叫声吓着了。
“罢了,那你好好照顾老师。”殷空青摆摆手,走开了。
正殿。
殷空青全无心思看文书了,他想,最晚过年前就要料理了江陵,这孩子的事拖不得。
但要是这孩子长大了有一分顾念江家,那都留不得。必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翠微,你打发个人去太医院请刘敬来,孤有要事问他。”
翠微还未回答,殷空青又补了一句:“白杼也过来。”
“是。”翠微躬身应答。
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刘敬带着白杼赶来了。翠微很是贴心带着殿里的宫人退下去了,并且合上了殿门和窗子。
二人行过礼,殷空青还是照例赐座。
殷空青微微眯起眼,问:“刘敬,孤问你,有没有一种药,能让孩子喝了忘记父母的?”
刘敬尚且算镇定,白杼已经捂住了嘴,一副“我听见了什么”的表情。
“这……”刘敬一时也猜不中这是给谁吃的,但还是劝说道,“殿下三思,这种失忆药,对人思维的影响可是不可逆的呀。”
殷空青啧了一声:“是药三分毒孤能不知道?孤是问你能不能配。”
刘敬这时也不敢坐着了,连忙起身拱手说:“能配,能配。”
师父都站起来了,白杼这个做学徒的当然不敢坐,他也忙站起来。
殷空青挥挥手:“这不就得了,去吧记得给太傅开剂安神药。白杼你过来,孤有个任务给你。”
对自己这位好徒弟能不能担当大任,刘敬多少还是有顾虑的,尤其是殷空青这种从来不走寻常路的主子,要人做的不是背德就是掉头的事。
白杼喜不自胜地走到书桌前,拱手行礼:“但请殿下吩咐!”
“玄羽,你下来。”
白杼就看见头上的房梁上轻飘飘的下来一个人,震惊的合不拢嘴。
玄羽面无表情地瞥了这少年一眼,心说这人真是少见多怪。
“过段时间,玄羽会联系你,去郊外捡个孩子,标记是什么样的,玄羽会告诉你,这些是玄羽的事,他会和你商量。”
“是。”
“孤是想把江陵那个四岁的小孩弄出来给老师养着,等安排你去捡。玄羽,我们的人有没有在江府的?”
白杼越听越震惊,殿下居然让太傅收养对家的孩子?
“有,是做杂役的。”
“毕竟是江府,要是江陵之后再犯了什么罪名,不论潜进去还是让里头的人动手,尽快给小孩下一剂假死药,症状和高热不退差不多就成,要保证别的大夫退不了这烧。再去指个人扮成大夫进去,就说治不了了。”
“要是那孩子自己出了事呢?”
殷空青笑了一声:“他们要是自己斗起来,那还省事了,计划仍旧。玄羽,你去和他商量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