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提着食盒走到正殿时,只见一个穿水绿色衫子的宫女正站在门边上淌眼抹泪的,她急忙拿帕子替她擦:“浅云,好端端的,怎么哭哭啼啼的?”
殷空青一共挑了四个贴身宫女,分别是翠微、朱樱、浅云、碧桃。朱樱指到太傅那里去伺候后,正殿只剩三个贴身宫女了。
翠微一看,正殿里看茶炉子的两个小太监也都在外头站着呢,料定必然是这位殿下又仗着自己年轻作践身体,浅云多半是为劝他被撵出来的。
浅云红着眼角,委屈道:“时辰到了,我方才不过是问殿下传不传早膳,殿下说今儿不用传膳了。我就说了一句,不吃早膳伤身啊…可谁知殿下突然狠狠捶了桌子,茶盏都碎了一个,准备去收拾,可是殿下说想自己清静清静,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翠微想起回廊上听见的那声惨叫,殿下今早火气确实挺大。换成谁这么夙兴夜寐地看文书,追不到意中人不说,还被对头找茬,都不能冷静。
只是浅云年轻,没见过主子发火是什么样的,摔东西砸东西,乃至砸人的也有。因而殷空青捶了一回桌子,就把这姑娘吓着了。
她瞧了一眼手里的食盒,唇角微翘:“不妨,殿下不吃早膳,我有法子。你快把眼泪擦了,眼下陛下病笃,宫里最忌讳你这个样子。”
北晋宫规有言,宫人只可恭顺,不可抒悲。
浅云幡然醒悟:“是,我怎么忘了这个。”
“快进来吧,早上风凉,真冻着了太子殿下可该劳心拿银子给你找大夫看诊了。”翠微见劝不动浅云,又道,“你在东宫一个多月也不明白?他消气也就是一会的事,快进来吧。”
浅云垂着头,远远跟在翠微后头进来了。
“殿下,寝殿和东西厢房都很好。”
殷空青本来听见进来的脚步声,坐直了身子,一听是翠微的声音,懒懒散散地往椅背一靠,说:“浅云呢?让她进来吧。孤今早被江陵气昏头了,实在对不住她。还有其他人也都进来吧。”
两个小太监立刻机灵地去把地上碎的茶盏扫了。
翠微酝酿了一下台词,道:“殿下可要……”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殷空青看都没看一眼食盒,只盯着案头一摞文书,好像要看出来一个洞:“孤今早不吃早膳。”
“这是太傅亲手做的。”翠微提着食盒往前走了两步,“殿下当真不尝尝?”
第一句话才落下,浅云就听见太子殿下语气异常惊喜地问:“你说什么?”
发现是翠微拎着食盒,并不见谢兰疏的影子,殷空青又变回冷淡的神情:“既然是老师做的,怎么不亲自送过来?他怎么说的?”
“殿下命奴婢往寝殿去告诉下人们别往正殿这来,遇上太傅大人和朱樱往正殿这来,呃……”翠微说到这,实在不知如何委婉地说“太傅被锦衣卫惨叫的动静吓着了”,于是打住了话。
殷空青没追问,他用手指头都能猜到,自己踢江陵时江陵叫的太凄异,把老师吓到了。
可恶,老师好不容易主动来见自己,居然被吓跑了,回头他一定要想个法子整整江陵。
“这么说,老师把食盒给你就回去了?”殷空青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翠微躬身答:“是。”
虽然没看见人,但是能吃上老师做的东西也算意外之喜了。
殷空青点点头,心情大好地说:“食盒放过来吧。”他将翻开的文书合上,摞到最上面去。
碧桃刚从寝殿那边过来,就看到这幅场景,不禁对太子殿下的随意又多了几分认识。太子殿下用膳的地方一直不固定,有时候在寝殿,有时候在小花厅凑合一下,这次是在书房。
一丝蘸料的香味从食盒飘出来,待翠微揭开食盒,将碟子和小陶盏拿出来时,那阵香气就愈发浓郁起来,直往人鼻子里心里钻。
殷空青数了数荷叶上的鱼圆,一,二,三……十一,十二个,应该够他今早慢慢吃的了。
他用玉箸夹起一个鱼圆,蘸了酱料,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酱香夹着微甜的味道漫上舌根。他慢慢地嚼着,品尝这颗鱼圆的味道。
虽然鱼肉没加木薯粉,吃着没有宫里厨娘做的那样脆弹,不过这鱼圆倒是很圆,看着不像是谢兰疏做的。
不管怎么样,老师终于肯表露一点亲近他的意思了。
一颗鱼圆没尝明白,殷空青又夹了一颗蘸着料慢慢吃了。他发觉蘸料里的糖加的多了点,宫里除了糖醋鲤鱼,甚少在调料上用糖。
南方的口味不同于直隶,是偏甜的。
他又开始惦记起寝殿那张床来,他当时确实调戏人调戏的过火了,但是都过去了几天了,香料也送了,猫也送了,老师也为自己做了饭……他是不是可以回去睡了?
这并不是因为罗汉床难睡。建州三年血泪生活过去后,他从不情不愿地睡门板、睡稻草、睡树杈,到再也不肯睡软床。
东宫寝殿的雕花架子床的床褥他本来特地命人铺的薄薄的,后来接到谢兰疏回京的消息,才多铺了两层。
他只是在等谢兰疏不再抗拒他的那天。
等等,这鱼圆他什么时候全吃干净了?!
看着太子殿下带着不可置信地神情拿着玉箸把荷叶翻来翻去,结果发现碟子里并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鱼圆的样子,翠微努力低着头压住嘴角,不笑出来。
殷空青还在遗憾地想,回头一定要磨着谢兰疏做菜给他吃。
……
披香殿。
和某位与太阳比赛起床的太子殿下比,殷濯玉总是起的很晚,正当她阖着眼坐在梳妆台前让素采描眉时,宫女通报太子殿下来了。
她还散着头发,听见自己哥哥来了,随手拿起一支白玉簪,很是熟练的绾了个圆髻。
“就这样吧。”她神情很是慵懒,再看看放吊兰的三弯式花几下面睡着的猫,也没醒。
难不成她的好哥哥又和太傅吵架了?
殷空青喝了三盏茶,才看见妹妹从内室颇为散漫地走过来:“什么事啊?”
殷空青看了看地上站着的几个宫人,素采立刻使眼色让他们出去了。
“今早江陵来闯东宫了。”
殷濯玉听见“江陵”两个字,目光忽然清明起来。
“你现在想来问问我,怎么处置这东西?”殷濯玉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他闯东宫?谁给他的胆子?”
殷空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自然是为了老师的事。那边头一回让李公公来请,没请到。”
虽然没提元乐帝,殷濯玉也反应过来“那边”是谁了,当即嗤笑一声:“那位还有脸见太傅?为了针对你,脸皮都不要了。”
她刚回宫时,仍旧在元乐帝面前苦心经营自己的孝女形象,在元乐帝病重后,她前去侍疾,一面稳住元乐帝,一面借机听取消息。
元乐帝偶然闲谈间将巫蛊案真相透露给她,没想到事后居然动了除掉她的心思。
用亲女儿的清白和忠臣的名誉做赌注逼疯自己害过的亲儿子,元乐帝真是魔怔了。
所以殷濯玉自西暖阁一事后就再不去养心殿了,她想起这件事都犯恶心。
“我踹了他一脚。”殷空青淡淡地说,“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等他什么时候闹出个满门抄斩的罪名,那时一起处理了才干净。”
殷濯玉幸灾乐祸地“嘿”了一声,说:“他爹兢兢业业,二十多年来出生入死,都来不及另娶,就得了这么个儿。如今成了个罪及全家的孽障也是想不到的。”
殷空青若有所思:“江鹏手里的人命不在少数,他死了也不可惜。撇开这个不提,他既然是天子亲信,那必然会参与过巫蛊案证据捏造。但是当时袁何自尽了,我倒怀疑他知道什么。”
袁何是元乐二十六年奉命抓捕殷空青的北镇抚使,元乐二十九年平反时被元乐帝拉出来问罪。殷空青本来不想过多杀戮,没想到这位北镇抚使不等被审,已经在家中畏罪自尽了。
殷濯玉一说起自己前未婚夫,又精神起来了:“说起来,那位小娘子进门三年了,那会就有了身孕,江陵和她那孩子,虚岁有四了吧?”
江陵和许萦萦的风流传闻,当年在京城也是风靡一时的话本,不过鉴于江陵之父是锦衣卫出身,也不好太过张扬,故事里都用的是化名。
殷空青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是。不过就一个小孩而已,就算我放他一马,江家倒台后也是个饿死的命。”
殷濯玉和江陵虽然曾是未婚夫妻,但素未谋面,彼此间也没递过信物,对江陵并无好感。
想撇清关系是人之常情,但是能在外面有个怀孕的外室,足以说明此人无情无义。要是江陵哪天犯了什么错事被砍了头,她就是乔装打扮也得去看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