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萦萦起身点起两根蜡烛来,昏暗的内室才明亮了几分。她从案上拿过药,用手指尖挑起一点,替江陵抹起药来。
许萦萦自从和江陵在一起,每日就是写写字做做针线,还会拿花露配着茉莉精油润手,因而手保养的很好。她蘸着药抹在江陵腿上时,手的触感像一块暖玉一样,力道也不重,比那些粗手笨脚的小厮强万倍。
一缕乌发从耳侧散下,加之许萦萦圆圆的巴掌脸,像是古人说的“云遮月”。
江陵不禁喟叹一声:“我看了你这幅样子,再难受也不觉得了。”
许萦萦抿着嘴笑:“郎君说什么呢。”
柔婉的声音让江陵禁不住谴责自己,萦萦可是为自己生了孩子,打理家事,怎么他现在就这样没有情义了呢?
可当许萦萦擦干净指尖的药膏,吹熄了灯,走回来在江陵怀里躺下时,心头的悸动还在提醒江陵,方才惦念公主时做的幻梦。
而许萦萦浑然不知,自己将与忱哥儿母子生离了。
……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直到清晨。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后天气转冷,宫女们都换上了夹袄。殷空青气血盛,仍是穿着夏日的衣衫。
清早往正殿去时,只见宫墙下盛放多日的丹桂在凄风冷雨里飘落满地金黄。殷空青在廊下驻足看了半晌,饶是他在建州冷惯了,一阵风吹过来,也冷的他对着手心呵了口气。
再过几日,宫里该烧地龙了。
姜茶在茶炉里煮了不过半刻钟,浅云就见殷空青进来,打扫的宫女都停了手里的活。众人请过安,浅云来倒了杯姜茶捧上来,殷空青喝下去后,浅云提醒了一句:“殿下,寒衣节要到了。”
九月初一寒衣节,将各色纸衣焚烧,祭祀逝者,也是丈夫为妻子添置新衣的日子。殷空青到了寒衣节,自是有许多人等他拜祭。
殷空青听到这三个字,目光微动:“还有几日?”
“五日。”浅云躬身答道。
殷空青颔首:“去让人准备东西吧。”
“是。”浅云领命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殷空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孤刚回宫时那两件做小了的衣裳,是比着谁的尺寸做的?”
“这,奴婢去问问尚服局的姑姑们?”
殷空青对于宫中做小了自己衣服这件事从未挂怀,这时想到该为谢兰疏裁两件衣裳,感到有些难办起来。若是拿那个尺寸去做,虽然大致合身,却显得敷衍了事,但要量体裁衣……
这种事怎么能假手于人,当然要他亲手去量,可做起来未免有些暧昧。两个人才刚亲了一次,他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浅云等了一阵也没听到殷空青回应,她哪能想到太子在那想入非非,试探性地问:“殿下,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去问问尚服局的姑姑们?”
“去吧。”殷空青此时有些心烦意乱,见小太监要把暖炉挪的离桌案更近,他挥挥手,不耐道,“拿远些拿远些。”
殷空青随手拿了清早送来的文书看,头一本是工部的奏章,请求加固京郊民房。
这不巧了?他还愁没有正经理由出去,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不多时,浅云匆匆赶回来,额角还带着汗珠:“殿下,问清楚了,是,是太傅大人的尺寸……”
这个答案倒是出人意料。
“老师的身量尺寸为何会留存宫中?陛下此前没有赏过他衣服吧?”殷空青只觉得十分反常,“孤的衣裳不比着皇兄们的身量来,反而舍近求远,这是谁拿过来的尺寸?”
“是二殿下……”
二殿下殷让,自从成了废太子,一直是宫中的禁忌,不仅陛下不喜,更是当今太子的对手兼仇敌之后,谁也不敢来触这二位贵人的霉头去提他。如今废太子一家四口都幽居在晴山殿思过,无人探视。
浅云战战兢兢,唯恐因为这三个字惹太子不喜。
“他怎么想起来拿老师的身量给我裁衣裳?他从哪得的尺寸?”
浅云见太子只是好奇,并无发怒的意思,于是回答道:“二殿下不知道怎么翻出来元乐十九年做进士服的档案,说几位皇子及冠前皆已就藩,那时身量都比如今的殿下小,倒不如用谢大人的合适。”
殷空青笑了一声,他居然忘了这一层。
因为生母温蕙身形高挑,他在诸皇子中也是鹤立鸡群,就连殷让也不及他。殷让在元乐二十六年被立为太子后,待巫蛊案风口一过,其他几位皇子很快被元乐帝赶去就藩了。
“我这位二皇兄……还真有意思。”殷空青摇摇头,“如此倒好办了,府库里还有中秋时赏的织锦缎,孤去挑一匹,你们拿到宫外托人做一件斗篷。你去取二十两,不管用几个裁缝,一定在寒衣节当日做完送来。做衣裳的地方,你去披香殿问问。”
“奴婢明白。”
“对了,你顺带问问,京城有什么会补玉佩的首饰铺子。”
“是。”
浅云领命离去,殿内只余宫女的洒扫声,殷空青身上的寒气是被姜茶驱走了,却又不合时宜的热起来。
殷空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按死那些你前我后浮起来的想法,可他还清晰的记得,那夜二人欢好的时候,他用手握着对方的腰,肆意揉捏……
我在想什么?!殷空青反应过来,用力掐了一下掌心,三年没见过谢兰疏的人影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现在又算什么?
殷空青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坐着了,撇开文书,起身向外去吹风。
“殿下,您这是?”在磨墨的碧桃要去拿氅衣,殷空青示意她不用。
殷空青忍不住想拿文书扇风,一看还有下人在,又按捺住这个想法,随口抱怨道:“正殿太热了,把暖炉熄了吧。”
碧桃讶然:“殿下,殿内没有点过暖炉啊?”
正殿几个宫女都换了秋日的衣裳,殷空青也不好喊她们开窗扇,于是一言不发地走去殿外独自清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