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怡然居,张姨娘便愤愤不平地埋怨起来:“家主也太纵容那个贱人了,她的儿子可以喊她母亲,她喊家主郎君……”
“姨娘,您……”丫鬟刚要劝,便被泼了一裙子茶,茶盏碎了一地。
张姨娘咬牙切齿地说:“仗着自己生了儿子,每日耀武扬威,你们见了她都小夫人小夫人的叫!她算哪门子夫人!”
屋子里的下人都大气不敢出,缩起脖子以免被迁怒。
“姨娘消消气,”这时,一个丫鬟却面带笑脸地走上来,“奴婢有一计,保管姨娘气消。”
张姨娘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说:“你们都出去,你留下。”
屋子里的下人如蒙大赦,飞也似的逃出去了。
“我瞧着你脸生的很。”张姨娘眯了眯眼。
“奴婢巧儿,是去年从外头买来的杂役,承蒙姨娘不弃,提拔到屋里做事。”
巧儿虽然有这么个名字,却生的姿色平平,肤色暗沉,手上也有些茧子,独独眼中透着精明相。
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许萦萦曾经往怡然居拨了一个丫鬟来伺候,她怕许萦萦派人监视她,又打又骂,才让许萦萦把那丫鬟收了回去。
许萦萦只能同意她从院子里的下人中挑一个来进屋伺候,张姨娘为了赌气从粗使丫鬟里挑,看许萦萦蹙眉似是不悦,张姨娘才笑逐颜开地点了巧儿。
巧儿上前低声道:“姨娘看,既然那位在家主那里,云岫院不就只剩下她的孩子和奶娘了,只需要调开奶娘,把孩子引出来……”
张姨娘笑的合不拢嘴了,连连点头:“如此甚好。”
……
梧桐苑里,江陵今早被踢了一脚,宫里又不敢留他诊治,匆忙送他回来。因此他颇为慌张,终于明白自己得罪太子是犯了多大的蠢事。
但绞尽脑汁思索一番,发现自己已为皇帝做事,断没有脱身之法。况且从宫里回来等了大半日,并无人追责,料想殷空青不愿在明面上追究他,悬着的心才落到肚子里。
许萦萦今日仍要看账册,奈何江陵一刻也离不了她,只能在内室多点了盏灯,坐在榻边,将账册放在膝上看,一只手拿笔圈画,两个下人轮流捧着砚台,一只手被江陵牵着。
看了一炷香账册,许萦萦难免有些眼花,她揉揉眼,看了眼更香,声音柔柔地说:“要到午时了,郎君,妾让他们摆膳吧。”
清漪进来取了账册,领命吩咐外头下人摆膳。
许萦萦见此时还有些时间用膳,便要抽出手来:“妾去瞧瞧忱儿。”
“陪陪我吧,有奶娘照顾,忱儿不会有事。”
许萦萦仍是挂着微笑,只是笑的有些勉强:“是。”
江陵不能下地走动,许萦萦只能盛了饭来喂他。江陵这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不过伤了腿,手并无妨碍,此时竟像个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吃别人喂的饭。
吃了一炷香,江陵才说:“我吃完了。萦萦,你也饿了,快去吃饭吧。”
“是。”许萦萦搁下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外间的下人进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近日天气已见寒意,许萦萦穿上薄斗篷才走出去,清漪迎上来:“小夫人辛苦。”
“从前的日子比如今难过万分,多照顾一个人,也不算什么。”
清漪明白,许萦萦说的是白水巷里做外室的日子。那时虽无看账册照顾人这般琐碎事可做,又有几个仆人侍奉起居,许萦萦却在孝期怀了江陵的孩子。正是惶惶不安的时候,她又听闻江陵选上了乐清公主夫婿,翌年公主下嫁的消息,吓得她差点去寻短见。
好在乐清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九皇子被其老师检举行巫蛊之术,九皇子流放,乐清公主与江陵婚约取消,去观中修行。
此时正是江指挥使要向皇室证明自己与九皇子毫无牵连的时候,江陵是他五十年来的独子,不能割舍。恰巧江陵承认自己私养外室之事,江指挥使痛骂了他一顿,却也无可奈何,同意纳许萦萦进门。
江忱这才避免了成为奸生子的命运,变成了江府未来的继承人。
许萦萦的命确实不好,十五岁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女,十六岁为他人外室,怀了江忱,好不容易十七岁被迎进门,生下长子,有了掌家权,要苦尽甘来的时候,今上为九皇子平冤了。
虽然江家平安无事,可日日都有打江府门前过的犯人,那些人是审判过九皇子的官员,昔年何等风光,如今祸及满门。
乐清公主回宫时,九皇子亲自来为她接风洗尘。江陵作为九皇子那迎娶外室的前妹夫,定然难逃一劫。
……
入夜。
梧桐苑里只点了一盏灯,江陵虽然喝了安神止痛的药,仍然睡得浅,听见外头风声便会惊醒。
许萦萦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腰上,一头乌发散着淡淡的茉莉头油的味道。
江陵看着这张脸,年轻而漂亮,烛火和静谧的睡颜,仿佛还在纳妾礼那晚一样。可惜她当时到底是怀了身孕,将来扶正也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下回扳倒了太子,他……
接风宴上,乐清公主手捧酒杯笑意盈盈、落落大方的模样,还犹在眼前。过了三年,她已褪去青涩,出落得艳若桃李,更有一番与许萦萦不同的风情。
江陵暗自呸了自己一声,殷空青还好好的在东宫里,他就开始做起尚公主的梦了。
可他抑制不住去想公主那张脸,她接下殷空青敬的酒时,笑靥如花,明眸善睐。若说许萦萦是小巧的茉莉,乐清公主便是盛放的芍药。
纵然外面怎么说乐清公主温顺贤淑,孝亲敬长,但她终归是皇室出身,怎么可能容得下做过外室的许萦萦?
若是太子倒台,公主失了依仗,她是会匆匆嫁人?还是回皇极观修行?或许那时,她没了高傲的心气,自然会降下身段,届时……
想的太过入迷,江陵身上热起来,不禁蹭了两下腿,牵动了伤口,痛的他禁不住叫出声来。
这一叫,惊醒了许萦萦。那刚刚睁开的眸子带着倦意和担忧,隔着浓浓的夜色,好像一瓢冷水从头淋下,霎时浇醒了他的美梦。
“郎君可是伤口作痛?妾身去请大夫……”
江陵忙拉住她,讪讪一笑:“没怎么,不打紧的。”
“妾去拿药给郎君擦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