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经济学选修课上,梁予安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低头翻看着刚拿到手的商赛资料。这是一场由几家顶级投行和商学院联合举办的青年商业挑战赛,参赛者需要组队完成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在几个关键数据点上做了标记。
"这个模型假设需要更严谨的支撑。"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予安转头,看到Mason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正指着资料上的一处分析。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深栗棕色的头发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确实,增长率预测过于乐观了。"梁予安点点头,将笔记本转向Mason,"我重新计算了一下,用这个修正系数更合理。"
Mason凑近看了看,青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你用了行业β值调整?"
"对,结合了最近的政策变化。"梁予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左边眉骨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讨论起来,从数据模型到市场策略,发现彼此的思路出奇地契合。下课时,Mason主动提议:"我们组个队?我觉得我们的思维方式很互补。"
梁予安略微思考了一下,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们的手掌在空中短暂相握。
南十字星艺术中心的顶层琴房,落地窗外是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Sherry邱毓璇的指尖在斯坦威钢琴的黑白键上流淌,一曲德彪西的《月光》清冷而精准,音符如同精心切割的冰晶。敲门声响起,节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急促。
琴音未停,Sherry抬了下眼。
“进。”Sherry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婉。
卢琪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几份精美的乐谱和一杯打包的热美式。“Sherry,你要的乐谱,还有咖啡。”她脸上堆着笑容,将东西轻轻放在琴凳旁的小几上,“按你说的,双份浓缩,不加糖奶。”
“谢了,琪琪。”Sherry的指尖终于离开琴键,琴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她拿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卢琪身上,“每次都这么及时,真是帮大忙了。”
“应该的。”卢琪连忙摆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琴房门口,似乎期待着什么。“坐会儿?刚练完,正好歇歇。”Sherry起身接过刚拿来的琴谱,笑容无懈可击,指尖不经意般拂过边缘。卢琪受宠若惊地在旁边的小沙发坐下,目光快速扫过琴谱架上摊开的谱子——是德彪西的《月光》。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问,“那个…Sherry,你最近好像很忙?看你经常在艺术中心这边。”
“还好,最近是比较充实,如你所见我还在斟酌细节。”Sherry优雅地拧开一瓶依云水,“音乐节的独奏,还有几个小项目。”Sherry放下咖啡,拿起乐谱翻看,语气平淡,“下个月还有个慈善拍卖晚宴的策划也在跟进。”
“好厉害。”卢琪由衷赞叹,带着点羡慕,“感觉你什么都游刃有余。”她顿了顿,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对了,Sherry,你…你知道Mason最近在忙什么吗?好像很少在公共休息室看到他。”
Sherry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抬眼看向卢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思存啊?他最近确实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像是和一个朋友组队,参加那个‘亚太青年商业领袖挑战赛’(APYBC)去了,封闭集训和线上会议多。”
“APYBC?”卢琪的眼睛瞬间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那个…那个含金量超高的商赛?天呐,听说决赛队伍能直接拿到顶尖商学院和投行的夏校邀请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随即又染上一丝自嘲的失落,“这种比赛,离我们太远了。”
Sherry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轻轻合上乐谱:“梁予安好像也在这个比赛里,他们一个策略组的。”
“梁予安?!”卢琪这次是真的惊愕出声,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他和Mason一起比赛?他们认识?”她完全没把击剑社的梁予安和校园风云人物Mason联系起来,更别提是这种级别的合作。
Sherry抿了口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随意:“哦,因为他和梁予安在一个策略组,最近确实泡在图书馆和学院的活动室比较多。那个比赛含金量很高,全球顶尖大学都很认的,竞争也激烈。”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梁予安逻辑和策略都很强,Mason的视野和资源整合是优势,他们搭档挺互补的。”
Sherry的眼睛微微眯起,把卢琪的反应尽收眼底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说起来,梁予安击剑打得真好,上周看了他们一场练习赛,动作干净利落。"
"练习赛?"卢琪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你们认识?"
Sherry优雅地撩了下长发:"嗯,上周的家庭聚会上见过。他父亲和我父亲有些生意往来。"她观察着卢琪瞬间变化的表情,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这周日我家那个小型派对,可能会邀请他。不过还没最终确定。"
周日派对!梁予安可能来!卢琪的心跳猛地加速。Sherry什么时候和梁予安这么熟了?还能直接约他?她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信息,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升腾起来。Mason在参加顶级商赛,梁予安也在,他们还是搭档。而自己,似乎还在原地打转。
“这样啊…”卢琪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那挺好的。Sherry你人脉真广。”
Sherry笑了笑,没接话,目光重新投向钢琴:“琪琪,周日派对着装想好了吗?小礼服就行,不用太隆重。”
“嗯嗯,想好了!”卢琪连忙应道,心思却早已飘远。周日一定要抓住机会。无论是Mason还是梁予安,能接触到他们圈子的机会太少了。
卢琪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对了,Sherry,那个派对需要帮忙准备什么吗?"卢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热心,而非急切。
Sherry唇角微扬:"不用啦,家里佣人会安排好一切。"她看了看手表,"哎呀,我得继续练习了。谢谢你送咖啡来,琪琪。"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卢琪识相地告辞,走出琴房时,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她感觉自己辛苦维持的那点与梁予安“偶遇打招呼”的微弱联系,在Sherry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那种含金量极高的商赛,是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世界。而周日派对,似乎成了她唯一可能“偶遇”Mason,甚至接触到那个圈子的机会。
城市文化中心的下沉式艺术展廊,人流如织。名为“初翼:新生代材料叙事”的跨媒介艺术展正在举行。不同于校内展览的学术氛围,这里涌入了不少校外媒体和艺术爱好者。最引人瞩目的展台之一,被柔和的聚光灯笼罩着。
展厅中央最醒目的位置,聚光灯下,时朗的机械鸟《月影·羽翼之梦》静静地悬浮在特制的透明亚克力展台上。
灯光流转,薄如蝉翼的椴木飞羽在精心设计的联动装置驱动下,以无比流畅优雅的弧线缓缓开合,模仿着鸟类振翅的瞬间,更带着芭蕾舞者手臂划动的柔美韵律。罗维教授建议的油性树脂颜料技法被完美运用:鎏金色从鸟首核心流淌而下,在翅根处融入哑光冷银,如同凝结的月光,椴木本身的温润底色在阴影转折处若隐若现,非但没有破坏凌琬潼设计的“月光流淌”感,反而增添了呼吸般的层次和生命力。
关节联动丝滑流畅,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观者的视线。旁边循环播放着它关节运作的精密特写视频。
人群在展台前驻足,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以为是建模,太精巧了……这真的是木头做的?”
“看那羽毛的联动!简直像活的一样!”
“色彩过渡太美了,金属感和木质的温润结合得毫无违和感。”
展台前围满了人,惊叹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不断亮起。时朗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缎面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用发带装饰披散的发丝拢在在脑后。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平静的专注,而非狂喜。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桂华岳和时黛特意调整了日程赶来,此刻正站在她身边。桂华岳兴奋地小声跟妻子比划着什么,时黛则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落在展品上,眼底有清晰的赞许。
凌琬潼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粉紫色挑染的发丝在灯光下很显眼,她看着那只鸟,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我早知道能行”的笃定。Mason、叶瑜若、沈元郁、吴康芸,还有排球社的几个队友汪心宜等人,都站在人群中。叶瑜若和沈元郁低声交流着关节设计的细节。Mason拿着他的专业相机,从不同角度捕捉着机械鸟的光影和时朗偶尔看向作品时的侧影。卢琪也挤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只光芒四射的机械鸟。她看着那件引人瞩目的作品,再看看被父母和朋友们簇拥的时朗,心里五味杂陈。
一位挂着某艺术周刊记者证的年轻女生挤到展台前,对着话筒示意摄像开机,然后将话筒递向时朗:“同学你好,我们是《新艺界》的。能谈谈这件作品吗?构思非常独特,工艺更是令人惊叹。”
时朗定了定神,走上前,声音清晰:“谢谢。它叫《月影·羽翼之梦》。灵感来源于对鸟类飞行动力学的观察和对芭蕾舞动态美的向往。核心是想表达一种‘非生命体对极致艺术芭蕾的向往与挣扎’。通过精密机械结构模拟生物运动的美感,结合色彩呈现月光流淌与金属寒霜的质感,探讨‘机械’与‘生命’、‘冰冷’与‘梦想’之间的张力。”
她的讲解专业而流畅,从椴木特性、虫胶底漆封闭、油性树脂颜料渐变技法,到微型杠杆滑轨系统的设计灵感,特别提到了叶瑜若皮影戏思路的启发,逻辑清晰,深入浅出。记者边听边点头。
"请让一下,让一下!"一个挂着记者证的中年男子挤到展台前,对着机械鸟猛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向站在作品旁的时朗,"你就是这件作品的作者?"
她点点头:"是的,我是时朗。"
记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有些意外:"没想到是个小姑娘。这么复杂的机械结构,我以为肯定是个男生做的。"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个创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团队里男生的主意?"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周围几个参观的学生转过头来。时朗感到一阵热血涌上脸颊,但她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对方:"这位先生,您的提问本身就带有性别偏见。艺术创造力与性别无关,就像我不会因为您戴着眼镜就假设您是个书呆子一样。"
这位看起来有些倨傲的中年男记者仿佛没听到时朗的回应拿着话筒,语气带着刻意的质疑:“时朗同学是吧?作品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不过,看到作者资料前,我还以为能做出这么具有力量感和精密结构的作品的,会是个男生。毕竟这种机械联动和结构设计,通常被认为是更偏向男性的思维领域。你能正面回答我,不要左顾而言他。说说这个点子的核心灵感,是团队里哪位男同学提供的吗?或者受到哪位男性艺术家的启发比较大?”
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聚焦过来。Mason的眼神沉了沉。叶瑜若担忧地看着时朗。
桂华岳眉头一皱就要上前,被时黛轻轻按住了手臂。凌琬潼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Mason的镜头稳稳地对准了时朗。
时朗脸上礼貌性的微笑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直视着那位记者,琥珀色的眼睛在展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锐利:“请问,您是基于什么标准判断‘力量感’和‘精密结构’属于男性思维?是生物学差异,还是社会刻板印象?”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有力,穿透了展厅的嘈杂,“这件作品的每一个榫卯角度,每一片羽毛的渐变效果,从最初的关节设计草图到最后的色彩方案,”她指了指展台,“都出自我手。灵感来源?我母亲告诉我‘工具只是延伸,关键在握刀的手和驱动手的脑子’;我父亲用航空钛合金边角料给我打磨的刻刀教会我材料的可能性;我的好朋友,一位真正的芭蕾舞者,她的专注与优雅是动态美的具象;凌琬潼同学的色彩美学赋予了它灵魂;叶瑜若学姐的皮影戏智慧解决了关键的技术瓶颈。她们不分性别,但都给了我至关重要的启发和支持。”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那位记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作品核心创意和实现,是我的。”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另外,我不认为机械感或力量感与性别有必然联系。评判作品,或许更应该关注其本身的艺术表达和技术完成度,而非创作者的性别标签。您觉得呢?”
一席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将问题的荒谬性和提问者的预设偏见点了出来。
那记者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哼!说得倒是漂亮!但你不觉得这飞羽的联动结构和色彩处理方式,和去年柏林双年展上那位德国艺术家卡尔·海因茨的‘机械羽翼’装置有异曲同工之妙吗?甚至可以说非常雷同!年轻人,借鉴可以,但过度借鉴甚至抄袭,可是艺术圈的大忌!”
现场一片哗然,连凌琬潼都皱紧了眉头。
这是更严重的指控了。抄袭?借鉴?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卢琪屏住了呼吸。凌琬潼的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要开口。Mason向前挪了半步。
时朗却并没有像记者预期的那样慌乱或急于自证。她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洞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卡尔·海因茨先生的作品我看过,非常震撼,他使用的主要是金属和亚克力材质,探讨的是工业文明与自然生命的冲突主题,表现手法是刚硬、冰冷、充满解构感的巨大装置。”她的目光扫过自己那只温润灵动,充满生命韵律的木鸟,“而我的作品,核心是传统木艺与现代机械结构的融合,材料是温润的椴木,主题是关于梦想、柔韧与飞翔的渴望,追求的是生物动态的优雅模拟。请问,您所说的‘雷同’,具体是指关节结构的专利设计相似,还是色彩渐变方案的版权重合?如果是前者,我很乐意提供我的设计草图和专利申请受理号供您比对;如果是后者,我使用的颜料配方和技法,是罗维教授改良的传统油性树脂技法,与海因茨先生使用的工业烤漆和电镀技术完全不同。或许,仅仅因为都涉及了‘翅膀’和‘机械’这两个宽泛的概念,在您眼中就构成了‘雷同’?”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记者的眼睛:"如果您真的看过那位艺术家的作品,应该能看出本质区别,比如材质?意象?不是吗?作为专业人士,您不应该犯这种基础错误。"
记者没想到会被反问细节,愣了一下,支吾着:“呃…材料…?意象…大概是工业力量?关节…对,就是那种转轴的感觉,还有冷色调…”
她看着记者有些涨红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如果您觉得关节能动就叫相似,或者金属质感就是借鉴,那恐怕是对机械艺术和当代装置艺术理解过于表面了。专业艺术媒体的记者,在提出‘借鉴’质疑前,是否应该做更深入的作品背景调研和风格分析呢?”
话音刚落,她不再看那个脸色涨红的记者,转向之前那位态度友善的年轻记者和周围的观众,语气恢复了平静:“艺术创作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也回应着当下的情感。我感谢所有启发我的人,也坦然接受基于作品本身的专业批评。但无端的影射和基于刻板印象的质疑,除了制造噪音,对理解作品本身毫无助益。”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展厅里响起了掌声。先是稀稀拉拉,随即变得热烈。凌琬潼第一个用力鼓掌,叶瑜若和沈元郁也笑着拍手。Mason放下相机,嘴角带着赞许的笑意,跟着鼓掌。Sherry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展厅边缘,看着聚光灯下那个从容不迫、锋芒毕露的时朗,随即也轻轻拍了几下手掌。卢琪被夹在掌声中,看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时朗,心头那股酸涩感更重了,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桂华岳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被时黛一个眼神定住,只能用力地搓着手。时黛看着女儿,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神中是全然的认可。
那位男记者彻底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显得格外尴尬。他匆匆说了句“谢谢接受采访”,就示意摄像离开,挤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