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糖块虽不算特别好的零嘴,但糖这等东西不是平民能常吃到的东西,升平也是偶尔才咬咬牙买上一小包给妹妹解解馋。
涂雀接过糖,先踮起脚给涂雀喂了一块,又心疼地掏出自己的小帕子给哥哥擦了擦头上的汗,才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
糖块甜蜜,小丫头的脸上漾起了甜滋滋的笑来,两人一同携了家去。
升平步子迈得大,即使有意照顾妹妹放缓了脚步,涂雀仍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好在涂雀并不在意,自顾自在升平旁边蹦蹦跳跳,哼着小曲,清脆的声音在田间传荡。
田间的农夫农妇见了兄妹俩,纷纷扬着声音打招呼。
妹妹嘴甜,叔叔婶婶地叫着,不一会手上就捧了一堆果儿,哥哥话不多,只是笑着,看着妹妹活泼的背影,一同家去。
原来这是一对苦命兄妹,涂雀并非升平的亲生妹子,而是升平的婶婶投奔升平家时带来的小婴儿。
家里多了两双筷子,升平他爹侍奉几亩薄田,升平婶婶和升平他娘都做的一手好绣工,两个人在家没日没夜地绣花,在赶集日拿到集市上去卖。
曾经一家五口人日子过得虽不能说殷实,但至少也是吃穿不愁,和和美美。
好景不长,在升平六岁那年有一天,升平他娘在赶集时遇到了富商家的公子当街纵马,被马一脚踢到了胸口。
婶婶去拉升平娘,结果也被卷入车轮里丧了命。两个人高高兴兴去卖绣帕,送回家的却只有两具轻飘飘的尸体和一袋沉甸甸的钱串。
从那以后升平他爹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不仅把那袋子钱全换了酒,家里那几亩薄田也都兑了酒喝。
终于在有一天晚上,升平他爹醉醺醺走到田里,从田埂上一头栽进了沟渠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下田的农夫发现这个醉死鬼。
成为孤儿的那天,哥哥升平八岁,妹妹才三岁,稚子幼童,村里人可怜两个孩子,一点剩饭一件旧衣地照顾着小孩,两兄妹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也算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等到升平长到十一岁,他做了村里豆腐郎的徒弟,跟着他学做豆腐。在豆腐郎死后升平接过了他的家伙什,成了走街串巷的豆腐郎。
妹妹涂雀则从村里妇女那里学着给县里的夫人小姐浣纱,补贴家用,每日还给辛劳一天的升平做饭洗衣,乖巧懂事极了。
升平原先怎么也不愿让妹妹如此辛劳,奈何涂雀小小年纪却是一副倔脾气,又伶牙俐齿,升平说不过她便只好随她去了。
每日升平卖完豆腐回村,就接上妹妹一起,回屋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食,就倒头睡去,第二日鸡还没叫便要起来磨豆子制豆腐,再挑去陈县叫卖,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六年。
这天,升平卖完豆腐回家,却没在妹妹常待的那条溪边见到涂雀。
升平喊了几声没见人,心里焦急,穿着草鞋的大脚啪嗒啪嗒走得飞快,他一路询问田里的农人,得到的都是摇头。
走到村里最后一间小院子,那是兄妹俩的家。
院门虚掩着,升平推门而入,就见到地上蜿蜒着零星血迹,他平常拉木柴重物用的木板车就歪倒在门边。
升平一颗心怦怦直跳,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他放下担子,抄起门口摆放的木棍,一把推开家门。
不料涂雀冲了过来,领口上袖子上都染着血污,头上那块小碎花头巾不知去了哪,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快来!”
涂雀抖着嘴唇,一张小脸上满是恐慌。
升平不为所动,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妹妹,发现虽然涂雀衣衫有些乱,发髻也散了,但身上没有伤口,那些血污也不是涂雀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拉住妹妹的手,问道:“妹妹发生什么事了?”
涂雀摇着头一个劲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拉着升平往她的房间跑。
升平跟着涂雀跑进房间,看见床上竟然躺着个男人,升平悚然大惊,他拽住妹妹,低声叫道:“他是谁?”
涂雀呜呜咽咽,一边拿手抚着自己胸口,一边给哥哥讲了来龙去脉。
原来今天涂雀去溪边浣纱时,早早干完了活,一时贪玩沿着小溪往上游走,接近后山却发现一课树下躺了个男子,身上的血把周围的草都染红了。
那场面吓人至极,涂雀抖抖索索,终于抵不过内心善良,摸了摸男子身上还有一口气,就趁其他村民不注意,把男子捡回了家。
升平听得惊讶至极,他拉过妹妹的手翻看,那双柔软的小手此时被勒上了红痕,他忙问:“妹妹,你怎么把他带回家的?”
涂雀比划了一下,说道:“我拿你那木推车把他推回来的。阿哥,现在怎么办?这个人会不会死掉?”
升平先拉着妹妹坐下,去院里水缸绞了块面巾递给妹妹擦脸,又翻出自己的药膏给妹妹的手细细涂上,这才走到床边去打量那个男子。
男子身量结实,脸上有不少脏污和干涸的血痂,头发成结,但能看出容貌端正,生得仪表堂堂。
升平伸手探了下男子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呼吸。
他掀开被子看了眼,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葛布短打,升平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下,发现这人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升平拿下短刀一看,刀柄上有龙蛇纹样,那是燕国的纹样。
男子胸口处似乎有个伤口,升平凑近去看,伤口中间是个血洞,隐隐约约能看到内里深红的筋脉,周围一圈外翻的皮肉。
伤口此时虽已不再流血,但似乎经过水浸泡,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恶臭。
升平再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掌心指根和拇指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拇指上有个翠绿扳指,那扳指色泽浓艳,里头仿佛有液体在流动一般。
升平回头,见妹妹已经擦干净了脸儿,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略一思量,说道:“我把他搬到我那屋去,放我床上,我用秸秆铺个地铺先凑活几晚。明天我上山挖点草药给他敷一下,看看能不能救活吧。”
想了想,升平又说道:“如今世道乱着,他这身份来历不明,我们先别告诉村里人,以免惹来麻烦。还有你这床被褥没法要了,我的被褥先给你盖。”
“嗯,阿哥我去热一下菜,我们先吃饭。”涂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升平揉了揉涂雀的头,看着小丫头跑出去,自己则走出去给陌生男子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