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县里石板铺就的路年久失修,一脚一个水洼,尽管升平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但仍旧有脏水溅到了他的小腿上。
升平皱着眉,低声诅咒着这晦气的雨:“贼老天,抽什么劳子疯下这阴绵绵的雨!”
这是个高高大大的青年,肤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穿着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粗布带扎起,再戴一个斗笠,是乡野村夫常见的扮相,在这陈县街上很寻常。
因着升平个子较这南方寻常男子要更为高大些,因此便能惹人多瞧上一眼。只是此时他愁眉苦脸,那样子就显得粗鄙不堪了。
小腿上泥浆滴滴答答弄得升平很难受,他看了看街边,走到一处窗下站定,把担子在地上一放,弯下腰伸手开始挽裤脚。
升平身后的窗没关,升平一弯腰,屋子里的说话声就传入了他耳朵里。
“子恒兄,你听说没,上月平阳一战咱们苴闾将军中了那卫国观生的计,那仗可谓惨烈啊!”
另几个人齐齐发出了惊恐地抽气声,开头那男子见状伸手敲了敲桌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才压低声音说道:
“苴闾将军身中数箭战死,可恨那卫贼竟是把将军的头颅斩了挂在马上炫耀!更可恨是他还活活坑杀了五万燕军!
咱们燕公不得已,向卫国求和。卫大公派了公子逦来谈判,那也是个霸道的主,从胡姬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张口就是要二十万金啊…”
众人齐齐发出惊叹,却也不想想两国谈判这等机密怎么可能会流传出来。
升平低着头,一点一点卷起裤腿,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腿来,心里想的却是今年的税赋恐怕要更重点。
如今燕公信任宰相枢蘅,自从枢蘅任官后,燕国税赋加了二成,人头税都已经算到三岁小儿上了,却仍嫌不够,还多了不少新税,比如水井税、灯油税,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
“哎,豆腐郎,给我称八钱豆腐!”这时街对面屋子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一个穿着窄袖衣裙的少女,扬声喊升平。
“好嘞,这就给娘子称。”
升平顾不得再探听,连忙将担子挑到对面,在檐下干地上放下。
他将一只藤筐盖子掀开,接过少女递过来的一只木碗,握着木长柄勺伸手一舀,两块洁白光滑的豆腐就颤颤巍巍落进了碗里。
那少女见了,喜得笑了起来,接过碗,将钱交给升平,赞道:“想不到你这豆腐竟做得这般好!”
少女顺势打开了话匣子,一连串话似雨珠般滚落:“这豆腐煮熟后,撒点小葱,淋上滚滚烫的热油,或是放些切碎的荽菜叶子,到了春天放些椿芽,那滋味真是清香满口!
我听说,那郡守府里的小姐爱吃一种甜糕唤做金乳酥,往里面加了珍珠粉哩,一块要一两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要我说,说不定还是我们这十文一钱的豆腐味道更好呢!”
升平接不上话,那劳什子金乳酥他连名都不曾听过,等这串话歇了,他才憨厚地露出一个笑。
目送着少女转身回了屋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钱袋,将钱小心翼翼放入其中,扎好口后掂了一掂,脸上的笑随着稀稀落落的钱币碰撞声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他将钱袋重新放回怀里,挑起担继续沿着路走,时不时叫唤两声:“卖豆腐嘞!白白嫩嫩的豆腐!赛过白肉!”
下雨天路上行人稀少,升平走了一天,也还剩半担豆腐没卖出去,眼见着日头已经西沉了,升平叹了口气,开始往县门走。
“叮!叮!叮!”这时升平听到了小铜锤的声音,他知道是那卖饴糖的汉子,家里有一个婆娘两个女儿。
果不其然,升平走过街角,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和升平打扮差不多的汉子背着个篓子,面上带着丝愁绪,一手拿小铜锤一手拿一个糖块正叮叮当当地敲着。
两人打了个照面,那汉子先扬起了个笑来:“升平!你回家去?”
升平回道:“是咧,你也家去?”
升平要往陈县东门出去,那汉子往陈县西门走,两人错身而过。走出几步,升平吸了一口气,又回身喊住那汉子:“给我来一钱糖吧!”
那汉子停住了脚步,惊喜地回过头,从背篓里捧出了一个粗竹筒。
汉子从竹筒里倒出一截糖,拿小铜锤从糖上敲下了一块浅黄色的饴糖,又叮叮当当敲了几下,将散糖块用一片宽叶子包了,递给升平。
升平瞅着那糖分量绝对不止一钱,他接过糖揣进怀里,数了一百文过去,便又重新转过身走上回家的路。
沿着县东门出去,就变成了泥土路,粗砺的泥水渗进了升平的草鞋里,每走一步升平的脚趾头都被小石子刮擦着。
沿着这黄泥路一直往前走,遇到的第一个村就叫朱溪村。
朱溪村有个姑娘唤做涂雀,生有姿色,秀美出众。她每日在村西头的小溪浣纱,村里的大小伙都爱从那里走,好能跟涂雀打个招呼。
“涂雀,你还在浣纱呀。”
涂雀抬起头,笑盈盈,手中动作利索,银镯子磕在石板边沿叮当作响,扬声答道:“是咧,棕李大哥,你今天碰到我阿哥了吗?”
棕李挑着担走过,喊道:“我碰到啦,升平大哥一会就该回来咧!你要不要吃枣?”
涂雀摇摇头,声音清脆如铃:“不用啦棕李大哥,我阿哥会给我带吃食的!”
棕李扬声道了好,雄浑的声音在田间传荡,挑着担踩着田埂走远了,留下涂雀继续在溪边浣纱。
等到暮色四合,涂雀浣好了纱,她大哥也回来了。
升平挑着担子,走在溪边路上,涂雀遥遥就认出了自家大哥。
涂雀手脚伶俐收拾好纱,与旁边的妇女姑娘道了别,像小蝴蝶般轻灵地跑到升平身边,仰起头露出甜蜜的笑来:“阿哥,你回来啦。”
涂雀今年十二岁,个子才到升平腰腹处。
升平低头看着自家妹子,涂雀一身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块布。
只不过那布同寻常村妇不同,是他专门从县里最好的布铺里扯来的一小块碎花细布,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一点亮色,但依然掩不住那俏丽的容貌。
升平沉默地接过涂雀手里的纱连着木盆一起放入自己的担中,从袖襟里掏出那包饴糖递给妹妹,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颤出来:“妹妹,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