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升平刚走出院门没几步,就见着隔壁屋子花大娘伸手招呼他。
花大娘正坐在院门口磕着瓜子,她的小孙女就在不远处玩,升平走过去弯下腰,问道:“大娘有什么事吗?”
花大娘示意升平凑过头去,压低声音问道:“你院子里新来这小伙子是谁?”
升平早料到院子里多了个人这事迟早会被村民发现,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腹稿道:
“是我一远房表弟,他家在北边,一路逃过来的,路上遇了流匪受了伤,好不容易才寻到我这里来。”
花大娘一听,咋舌道:“如今外头竟是这般乱了!可怜这小伙子,北边现在打仗打得那可是一个惨哩!”
升平顺势就跟花大娘讲了他在县里听来的一些战事,吓得花大娘好一阵颤抖。
花大娘是个丈夫死了多年的寡妇,本来有个儿子,儿子前些年打仗也死了,儿媳改嫁只留下了一个孙女,这些年几乎把升平兄妹当成自家小孩看待。
升平连忙安抚花大娘:“大娘莫怕,我听说燕公已经同意求和条件了,世子呈自愿入卫为质,不打仗了,想来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
花大娘这才吁了口气,抓了一大把瓜子塞给升平,道:“升平你拿去吃,给你妹妹和那小伙子也一起吃。可怜那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家。”
说着她又是一番长吁短叹,升平谢过花大娘继续往县里走。
今天升平去县里却不是为着卖豆腐,而是想去买点布匹。
升平体格比羽孚要壮实一些,羽孚穿升平的衣服就有些空荡荡。
再说升平自己也就三套衣服不够穿,这次升平就想去扯点布让花大娘帮忙给羽孚做两套衣服穿。
到了县里,升平直奔布铺,挑了两匹原色麻布,付了钱后就抱着打算往家走。
刚走出布铺,升平就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一回头,原来是棕李。
棕李和升平同岁,两人交情不错,小时候一块玩,棕李家种田养畜,条件比升平家要好上不少,小时候升平也受了他们家不少接济。
棕李时不时会挑些自家种的新鲜果蔬来来县里叫卖,有时碰上升平也会一起聊两句。
棕李已经知道了升平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见升平手里的布匹,了然道:“给你那远房表弟扯布?”
升平点头,问棕李道:“你今天来县里卖果子?”
棕李点点头,说:“我阿母喊我来卖点瓜,这不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呢。升平你用过饭没,我请你去馆子里吃碗馄饨吧!”
升平摇摇头,说:“上次就是你请我的,今天该我请你了,我看前边有家面馆子,我们去吃面吧!”
“好呀!”棕李也不推辞,和升平勾肩搭背就进了面馆子。
两人在二楼临街一张桌子前坐下,升平对跑堂小二道:“来两碗红汤面,两碟花生,再来盘卤猪耳朵!”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喜笑颜开就下去了。
棕李惊异道:“升平你怎的这么客气,现在这肉价可是贵的很呢!我前阵子路过县里粮铺,看那招牌挂着价格足足涨了一番!就连粟米,原先六文钱一斗,如今要八文一斗了。”
升平只道:“你家给我们家送过这么多吃食,我请你是应该的。”
但因着棕李的话,升平说话间也不免染上一丝愁绪,棕李凑过来问道:“升平,你看现在这状况,我听说县里有些老爷已经开始囤粮了,我们这不会也要乱吧?”
“这种事又岂是你我能弄清楚的,我看咱们也甭管这起子烦心事了,总归咱们这多少年了从来没遭过乱,前些年大旱不也没影响这里吗,这遭也该安安稳稳的吧。”
升平心里也有些惴惴,但还是拿话敷衍了棕李。
升平从小早熟,又向来沉稳,棕李便一直是很信服升平的,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提了。
棕李一转眼往窗外望下去,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挤眉弄眼叫升平也去看。
升平伸头望出去,只见街上有抬轿子经过,那藕色绣花的轿帘刚好掀起,里面一张嫩水芙蓉般的脸就露了出来,正正好与升平对上视线。
升平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棕李看升平面红耳赤的模样,立刻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拿话来逗升平:
“我说升平,你也都十七岁了,怎么还不找个姑娘?
刚才经过的那可是县太爷家娇滴滴的闺女,日日拿琼脂玉膏养着的,咱能看一眼就知足了。
我知道村里莲心姑娘可是很喜欢你的,那姑娘生得白净苗条你怎的不心动?”
升平知道棕李说的莲心姑娘,常常与涂雀在一块浣纱,每次见着他都会羞红一张脸,只是莲心她爹娘以前还挺喜欢升平兄妹的,这两年却不再对升平笑了。
升平心里有数村里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这孤儿,也不去想成家的事来徒增烦恼,只说:“莲心和我也就是小时候的情谊,你别瞎讲。”
正巧小二端着吃食上了,升平将猪耳朵往棕李那推了推,道:“快趁热吃吧。”
等两人稀里呼噜吃完,棕李继续去叫卖果子,升平抱着布就回了家。
走到自家院门口升平就看见羽孚搬了把藤椅坐在院门口,眯着眼睛手里摇着把扇子,正在懒洋洋晒太阳。
升平走到羽孚身前,猛的将手里布匹兜头罩脸扔到羽孚身上。
“哎呦!”羽孚吓了一大跳,将脸上的布扯到一边去,才看见升平正站在面前朝他笑。
羽孚哼了一声,道:“你不知道不要扰别人清梦吗?在这里吓唬人做甚!”
这些天相处下来升平已经发现羽孚就是个懒散的性子,在家估计是要下人伺候的主,到了升平这里也不改。
亏得他遇到的是升平,升平瞅着羽孚年纪比自己小上一岁,又听了他爹不疼娘不在的凄楚故事,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意,又因羽孚在战场上受了伤,就更怜他几分,也不叫他干什么活。
渐渐的,羽孚也就做些洒扫劈柴的活计,其余时间就在村里摸鸡逗狗。
只是虽然羽孚与那些动物很相处得来,升平却不见他与哪个村民多说过几句话。
村里人见升平这孤儿家突然来了一个远房亲戚都很稀罕,这些天纷纷来串门,羽孚却一改在升平兄妹前温和健谈的性子,变得寡言腼腆起来。
升平当他怕生,每回都自己挡了那些好奇的村民,拿话糊弄过去。
升平揉了揉羽孚的头,笑道:“我给你扯了两匹布,我等会拿去给花大娘喊他给你裁两身衣服。”
羽孚摸了摸手里粗糙的布料,垂下眼笑道:“谢谢哥哥。”
傍晚升平就提着块兔肉,将布一块送去了花大娘家,花大娘也不磨蹭,几天功夫就给羽孚做好了两身衣服,多余的布料还给涂雀做了只布兔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