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安静,升平心里却如鼓般敲起来,一声响过一声。
他开始跑,奔到村前,就见着个人倒在地上,是莲心的阿父!
升平腿一软扑过去,往人身上一摸,身子都凉透了,脸上口鼻处全是干涸的血迹,眼睛瞪得老大。
升平大骇,两桶酒咕噜咕噜就滚到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黄色的酒液缓缓流出来,和地上的污血混到一处,浓烈的酒香迸裂开,与血腥气混到一处。
此时升平失灵的嗅觉突然回归,一下子被恶心地吐了出来,呕得撕心裂肺,直把胆汁吐出来为止。
随意抹了把嘴边的秽物,升平踉踉跄跄爬起身,往村里跑去。
路边的田里小麦刚收过一茬,光秃秃的麦梗边倒着人,每张脸都是升平所熟悉的,曾经挂着那样温暖的笑,如今都仿佛带上了同一张面具,是清一色的恐惧。
数不清到底碰到了几具尸体,升平终于看见前面路上跪着个人,升平赶紧冲过去,是棕李!
棕李脸上全是血污,怀里抱着个人,正在无声地嘶吼。
升平跪倒在棕李旁边,低头一看,棕李怀里的人正是南桑。
南桑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胸口处插着把刀,已是死去多时,升平手一松,那匹花布飘飘忽忽就盖到了南桑身上。
年轻姑娘脸上的脏污已经被棕李擦洗干净,嘴唇天然地微微上翘,盖着碎花布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升平喉头哽咽,说不出话,站起身想把棕李拽起来,但是棕李纹丝不动,只是呆呆跪在原地看着南桑。
升平记挂着羽孚和涂雀,顾不得棕李,便只得埋头往自家跑。
到了自家院子,院门大开,升平冲进去只看到满地翻倒的桌椅柜子,却不见一个人。
绝望一点点爬上升平的心,升平大叫道:“涂雀!羽孚!”
叫了几声,升平听到后屋废弃缸里传来动静。
升平赶紧跑过去,往里一望,涂雀抱着膝盖正蜷坐在那里,一张脸上全是泪痕,如今见了哥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升平赶紧把涂雀从缸里抱了出来,搂在怀里安慰,好一会,涂雀才大哭出声:“哥哥!哥哥!”
升平等妹妹稍微平静下来后,连忙问道:“羽孚呢?你知道羽孚躲哪去了吗?”
涂雀听了又大哭起来,道:“羽孚哥哥他让我躲在缸里,然后他就出去了!那些坏人也都追着他出去了!”
升平脸顿时白了,他看着妹妹,找了根绳子来将妹妹绑到自己背上,将砍柴刀握在手里,便出去寻找羽孚。
花大娘和她孙女的尸体倒在地上,花大娘手里紧紧攥着截撕下来的布料,那小孙女头上一个大洞,里头流出红红白白的东西。
村里爱说长道短的寡妇倒在树下,戴着金镯子的左手被砍下,金镯子被人抢走,那只手被扔在地上,涂了红色丹蔻的指尖沾了泥污。
村里的穷书生倒在自家屋中,临死前怀里还紧紧抱着本竹简。
那些升平熟悉的人都成了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尸体,升平却还没找到羽孚。
终于,升平看见具男尸倒在地上,大黄狗在他旁边呜呜咽咽地叫。
升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站在原地驻足了一会,才走到近前。
那男尸脸朝下倒在地上,身形与羽孚相似。
升平将男尸翻了个面,男尸的脸被划了个大口子,已是认不出面目来。
升平一眼却看到男尸手里握着的那把刀,正是羽孚的龙蛇纹样短刀,衣襟处露出一截被血污染的文书,上面正写着羽孚二字。
升平腿一软,就跪倒在了男尸旁边,他摸了摸男尸的脸,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后山上,一个男子骑在一匹黑马上,他穿着一身墨青骑射服,满头乌发用一个紫金冠束起,身后跟着两人同样骑着马。
要是升平能看到这个男子,他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不正是羽孚吗?
然而此时羽孚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与升平兄妹相处时的温和无害,他整个人绷紧如即将出鞘的剑,身上积着浓浓的威势。
羽孚远远望着跪在地上痛哭的人,右手手腕一震,扯动缰绳,露出右手腕上缠着的一根粗布发带。
他调转马头,不发一言就往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身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问道:“这兄妹俩躲过了流匪,要不要我去把他解决掉,免得以后有人认出公子再生事端。”
另一个人声音听着年长些,低斥道:“公子都走了,轮得到你来自作主张!”
于是这人便也放弃了打算,两个人紧随羽孚一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