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来我还是要感谢他。当他的狗，我才有了自己的衣服，不用穿宫人不要的旧衣，也能吃饱，虽然是趴在地上和狗一起吃。”

姜逦的语气平静地仿佛不是在撕自己的伤口。

升平本来对姜逦并不了解，只有传进国内的些许传闻和册子上的寥寥几笔。到底是真心实意当弟弟养过的人，升平有些不忍，张口想让姜逦别再继续说。

姜逦敏锐地察觉到升平的心软，立刻蹭到升平身上，像过去无数次一般，将脸孔埋到升平肩上，心里的恶意却在无限放大。

有衣物的阻隔，姜逦的声音有些发闷，但姜逦说话间的细微颤动也随之传到升平身上。

“我给他们当了五年的狗，然后终于，卫公注意到了我。他让我替他做了件小小的事。他是我的父亲，我当然尽心尽力去帮他做事。之后他告诉我是刁奴欺主，替我惩治了过去欺负我的仆从，我也不用再做姜纪的狗了。”

那件小小的事，是指暗杀在朝上公然斥骂卫公的言官，升平记得很清楚。

“我越来越得卫公的喜爱，我也越来越努力地去帮他做事。”

姜逦眨着眼睛，一派天真的样子，仿佛就是个孺慕父亲的少年。

升平有些不舒服，他低声有些迟疑道：“这些事不好，你别做了。”

姜逦盯着升平，没有错过他脸上一丝表情，反问道：“那我要如何呢？”

升平一时间张口结舌，是啊，他轻飘飘一句别做了，又将姜逦置于何地呢？

于是，升平再次沉默下去。

姜逦心情不错，道：“我知道哥哥心疼我，但我已经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哥哥不用替我担心。”

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哥哥吗？

升平憋了半天，没去纠正姜逦的称呼，正色道：“身世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但成为什么样的人却是由自己做主。尽管你遇到很多不好的事，但我相信你本性善良，日后你当严格约束自己，待得世子即位，你好好辅佐他，做一代忠臣才是。”

姜逦差点笑出声，本性善良，哈哈哈，升平莫不是眼瞎了吧。

这辈子还没人拿善良这个词来称呼过他，奸诈、阴险、恶毒等词倒是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姜逦觉得有趣的紧，嘴上倒是应得好好的：“那□□后可要督促我呀。”

他来燕都的目的可没那么简单，升平这么好骗，他可得好好利用一下。

升平不知道姜逦心里的算盘，认认真真道：“公子身份尊贵，我也不敢多嘴，想必公子会做得很好。”

姜逦撒娇般在升平肩上蹭了蹭，脑袋埋在升平肩上，声音有些含糊地传来：“好罢好罢，我自然是会听哥哥的话的。我来燕都坐了好些天车了，累得紧，哥哥借我个肩膀吧。”

没等升平说些什么，姜逦呼吸均匀，还真像他自己说的一样，睡着了。

不管为着姜逦的身份，还是为着过去的情分，升平都不能拒绝姜逦的要求。

过了许久，车队停下，几乎在车停下一瞬间，姜逦便从升平身上起来，那双眼睛清明无比，升平不由怀疑这人真得有睡着过吗？

同一时间，车外有道低沉声音响起：“主子，已经到燕王宫了。”

姜逦活动了一下脖颈，笑盈盈看向升平：“今晚的宴会，哥哥也会出席吧？到时我很期待再次见到哥哥。”

升平的右半边胳膊已经麻了，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胳膊。

卫宜两国的来使都已齐全，昭王朝派来的天使也会在今晚到达，这场晚宴无比重要。

升平自然会参加今晚的晚宴，只不过届时升平大概是坐在末席的地位，他并不认为姜逦还会有时间将心神分给自己。

很快夜色降临，宫宴即将开场。

作为宫宴场所的主殿紫宸殿，此时殿外的鎏金宫灯次第亮起，忙碌的侍者端着铜盘鱼贯而入，将青砖地上的光影搅得破碎。

殿内已有靡靡丝竹音响起，训练有素的舞女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这场晚宴筹划许久，自年初大昭传来那条讯息如石子落入静水般以来，各国之间的纷争统统消失，友好地仿佛回到最初分封的时候。

这当然只是假象，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