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此时一片寂静。回到车上,姜逦就收起笑容,自顾自阖上眼睛。
升平的目光便忍不住落到了姜逦面上。
多年未见,较之曾经柔和的五官,现在姜逦明显长开,棱角分明不少。
他生着一副冷峭骨相,高挺的鼻梁将眉眼衬得越发疏离。唇色是极淡的红,偏偏唇珠饱满,曾经笑起来颊边会有单个小酒窝,不起眼,只有凑近才能发现。
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看见?升平分神想着。
就在这时,姜逦睁开眼睛,直直盯住升平,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水银中盛放一汪漆黑,此时带着笑意,周身薄凉气质不复存在。
这幅外表极具欺骗性,升平回想着那册子上历数的“罪证”,努力劝诫自己不要放松心防。
姜逦眨了眨眼睛,笑盈盈道:“哥哥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去哪里了?”
升平的视线几乎立刻被那唇畔的酒窝夺去,他闭了闭目,冷淡道:“我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可见你从未发自内心将我当作哥哥过。既然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不如从此就做陌路人为好。”
姜逦吃吃闷笑几声,嗓音轻快:“多年未见,不知哥哥已经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我当年也是有苦衷的呀,哥哥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定我的罪呢?”
升平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又闷闷闭上嘴。
他想说你这些年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却又觉得这幅样子未免有些难看,便兀自沉默。
姜逦往升平身边挨近一些,明明马车宽敞,对面铺毯垫枕的位置不坐,非要挨在升平身边。两个人身量都高大,挤在一处难免会有肢体蹭靠。
升平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往车壁缩了缩,姜逦不依不饶,又靠拢来。
眼看自己快要贴到车壁上作壁饰了,升平没好声气道:“你还是小孩子吗?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姜逦没把升平的呛声放在心上:“我见到哥哥就喜不自胜呀,自然想与哥哥靠近一些。”
“你!”升平气急。
这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的,一点世家公子的风度都不要。
突然,升平抓住一个把柄,冷声道:“你今年几岁?”
姜逦面色一僵,终于老老实实坐直身体,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声音被他咬的又轻又慢:“哥哥终于发现了。哥哥难道不知道我几岁吗?”
升平咬牙:“你今年二十二岁,比我还大一岁!”
姜逦轻笑:“是哦,那你是不是要唤我一声哥哥呢?”
升平很想骂人,这小骗子还真是满嘴谎言,但顾忌着姜逦身份,他只好自顾自生闷气。
姜逦像是知道升平在想什么,突然正色道:“并非我有意骗你,当时我正受伤是遭人追杀,当年我手下没那么多人可用,国内也有不少人等着落井下石。我只好隐姓埋名躲藏,想着若我把年纪说小点,你会对我心软。”
升平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稔,不太高兴道:“你总是有理的。”
姜逦看出升平态度有所软化,不由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来,又高兴又有些轻蔑地想,这么些年过去升平果然还是没什么心眼,一骗就骗过去了。
趁热打铁,姜逦想再卖乖把升平哄得服服帖帖,却听到升平语调缓慢但又坚定道:“不管如何,如今我为燕臣,你是卫公子,你为了得权不择手段,我是看不得这种的。我的弟弟羽孚,我就当他死在四年前,今后我们还是不要再提旧事了。”
闻言,姜逦的笑容慢慢冷却,寒冰一寸又一寸覆上他的脸孔,嗓音却仍然柔和:“哥哥怎么能这么狠心?我都是有苦衷的呀。哥哥既然知道我做什么,那也应该知道我的身世了吧。”
升平故意不去看姜逦,并不知道他的神色。若是姜逦的手下再此,怕是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了。
姜逦声音温和,小册子上的短短几句被他自己揉开来,将血淋淋的伤口扒开来讲给升平听。
“我的生母,是个柔弱而美丽的女人。”
姜逦顿了顿,恰到好处带上一点泣音,面上只有冷漠。
“怀我的时候她就被宫中其他女人下了毒药,差点难产死去。生下我后,我们母子俩处处遭排挤,听忠于她的老奴说,当时她没奶给我喝,她们找怀崽的母狗来,总算把我养活。”
不过后来,等姜逦长到九岁,欺压过母子俩的宫女就让他推进深井。
姜逦垂了垂眼,藏起眼中恶毒。
“我四岁时,生母自尽。靠着老奴给我带其他宫中的残羹,我慢慢长大。十岁时候,兄长姜纪发现了我,他性格顽劣,带着其他弟弟们,让我扮狗供他们取乐。”
姜逦朝升平又靠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