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四子逦，成人后得封地颍丘，眼前这座戒备森严的城就是颍丘第一大城阳硕城。

颍丘位于卫国西南，贫瘠而干燥，眼前这座城热闹程度甚至还不如位于燕卫边境的通商之口广盍城，当年封地后人人都知卫公不喜欢姜逦这个儿子，给了他最差的一块封地，并且也不放他去封地。

虽说几位公子都没去封地，但剩下几位是得卫公喜爱而不舍得放走，而姜逦则是因为卫公需要他做事，且卫公不放心姜逦身上一半的异族血脉。

但谁能想到，姜逦这些年背着卫公走狗的恶名，背地里却在自己封地上养了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呢？

升平大概知道传闻中姜逦这些年疯狂敛的财都去哪里了，想来苴铮也知道，才会向姜逦投诚。

升平面色复杂地看着姜逦向军队走去，所有人都用一种专注、狂热、期待的眼神看着姜逦，那种感觉让升平觉得头皮发麻，就好像姜逦是他们的神祇一般。

随着姜逦走到近前，领头的将军跪了下去，后面的士兵如潮水般一排排跪下去，兵胄碰撞声震天动地。

姜逦弯下腰，亲自扶起将军，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我回来了，仲一。”

仲一无声行礼，打了个手势，身后士兵便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通往城门口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的道路。

等姜逦往前走后他便安静跟在姜逦身后，与升平并排，对于升平这个生面孔他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升平，只是专注地看着姜逦的背影。

其余士兵回军营去，只留一队士兵在前开道，马车刚驶进刻着 “阳硕” 二字的厚重城门，升平便觉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他过往见过的任何城池都不同。

原本该热闹的城门口，连叫卖的小贩都不见踪影，只有两排身着玄铁鳞甲的士兵守在两侧，手按腰间长刀，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

两侧的房屋大多是平顶，规制统一，其上都挂着绣巨大狼头的旗幡。

偶尔能看见一两家开着门的铺子，也绝非售卖胭脂水粉、糕点零嘴的去处，十家有九家挂着的不是 “粮栈” 就是 “器坊” 的木牌。

马车路过一家看似寻常的布庄，却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升平眯眼仔细看才发现，布庄的后堂被改造成了甲胄作坊，几个工匠正围着铁砧敲打护心镜，布料不过是堆在门口的幌子，真正在做的都是军备。

更让他心惊的是街道上的行人。大多是身着灰布短打的巡逻兵，要么扛着长矛匆匆赶路，要么两人一组贴着墙根巡逻，脸上都肃着表情，立在一边向姜逦的队伍行礼。

寻常居民极少，且多是老弱妇孺，手里提着的不是菜篮，而是装着干粮的布包，走路时头压得很低，脚步飞快，像是怕挡了士兵的路。

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巡逻兵的胳膊，不等士兵开口，便慌忙拉着孩子跪下磕头，嘴里不停说着 “民妇该死”，直到那士兵冷着脸摆手，才连滚带爬地走了。

寻常平民纵使害怕官兵，也不至于怕到这种地步，升平皱起眉毛，若有所思。

这座城根本不是用来 “住” 的，它更像一座巨大的兵营，每一块砖、每一间屋、每一个人，都在围绕着 “备战” 转动，没有烟火气，没有闲情逸致，只有绷得紧紧的弦，和随时准备迎敌的警惕。

升平知道三国之中，卫国是兵力最强的国家，但像阳硕城这般军事化的城市，恐怕整个卫国都没有几座，也不知道在颍丘还有多少座这种模式的城镇。

到了城守府，一行人下车后，升平才知道跟在队伍后面一个瘦小的男人就是城守，刚才不起眼的人此刻正吩咐人井井有条地安排事宜，接风洗尘、晚上宴食等。

晚上的餐食并不是升平以为的盛宴，仅仅是摆了桌简简单单的饭食，多是些炙羊腿、炙火腿、风鸭等，唯一的绿色蔬菜便是一种升平不认识的小叶菜。

见升平多看了眼那盘菜，城守温和说道：“公子大概没见过这种菜，这道菜叫做羊蹄草，因为羊爱吃，所以跟着羊群就能找见。我们这里土壤贫瘠，种不了什么菜，听说公子从燕国来，这里的饮食怕是不太习惯罢，我已经让厨房用羊蹄菜多做了几道菜，一会还有菜羹和菜饼上来。”

城守叫做霍道匀，升平没想到这人如此细心，连忙谢过他的好意。

姜逦伸手拿了只羊腿，用一边的小刀一块块切下腿肉来，蘸了点深黄色粉末，放到升平盘里，一边伸手举在空中让仲一用湿帕替他净手，一边道：“尝尝这里的肉，在燕国待了几个月，我都得吃燕国人搞得那些花里胡哨的菜，样样就那么点，我是吃不惯。升平以后跟着我，你也还是多吃点肉罢！”

姜逦从小没受到过什么贵族教导，加上卫国地处更干燥的偏北平原，饮食风俗较南边的燕国更为粗犷些，虽不至于和宜国那样沦为蛮夷风气，但也确实不太喜欢燕国那种精致吃食。

霍道匀笑着摇摇头，对侍立在后面的仆从低语几句，便让人把多的那几道羊蹄菜撤掉了。

升平对于吃食上没什么要紧的，他毕竟过了很长一段只求吃饱的日子，因此在这方面还是很好养的，夹了羊腿肉就送进嘴里。

肉片上蘸的那些黄色粉末在升平嘴里立刻发挥作用，升平只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整个嘴里都似乎被火焰烧着，他不禁张大嘴巴，以手为扇，不断发出吸气声。

桌上人都被这一幕弄得吃了一惊，接着姜逦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胡乱拿了手旁杯子送到升平嘴边，升平闭着眼接过就喝。

然而那杯子里头是酒，这酒也不知道这酒叫什么，又浓又烈，倒进嘴里让升平更加苦不堪言，这下其余人也忍不住笑起来，还是霍道匀命人拿了杯清水来给升平灌下去，才止了这场闹剧。

升平眼角还带着一点泪，嘴巴和鼻子都通红，极为狼狈地咳嗽着，姜逦忍不住将升平脑袋搂到怀里给他拍背，低头说：“你没吃过辣椒吗？”

升平闭着眼摇头，霍匀道在旁边适时解释道：“这是种香辛作物，放在食物里可以增色增味，刚才你尝到的粉就叫五椒粉，是用五种不同辣椒晒干后制成，辛辣味比普通辣椒更重，你第一次吃难怪会接受不了。”

升平喝完水后总算好受些，苦笑道：“这种作物我们那里没有，我实在是不敢再吃下一回了。”

姜逦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让升平坐回去，吃完饭后霍道匀便让下人带大家去各自住处。升平站起身，也跟着一位下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