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一躬身，转身就一溜烟跑出堂了。

管事站在下头听不见升平对小童说的话，心里又好奇又不安的，其实他也知道出了中毒这事他得担一个监察不严的责任，毕竟好好的学堂让人下了毒，他刚才说那话就是想尽量减小自己的责任。

也是因为升平往日里并不常来学堂，管事只有每月汇报时才能见到升平，升平向来也是和和气气的，因此管事心里存了侥幸心理，希望升平这次能轻拿轻放。

大约一炷香后，小童捧着一叠纸回来了，升平拿来翻看。翻到其中一张纸，升平顿时就知道今日这遭祸事是怎么来的了。

这时弋平走进来，恭敬地说：“主君，已经查清楚了，是院里那口井让人投了毒，学子们喝了井水之后才会中毒。”

升平让弋平叫来一个夫子，问道：“谬生平日里学习怎么样？”

夫子不知道升平为何突然问谬生的事，但谬生是学堂里最认真学习的人，平时对各位夫子也恭恭敬敬，因此他就夸赞道：“回大人，谬生此人天赋不算上乘，但心性坚韧，平日里温书习字属他功夫下得最多，每月考测各科他都是答得最好的，便是最难背的药理他也能答全对。”

听完升平点点头，让人送夫子回去，接着他又叫了看门的仆役和厨房的大娘来问话，问完后升平伸手唤管事引路：“这个叫谬生的学子现在在哪，你带我过去。”

管事不敢不从，他不知道升平为什么要向谬生问话，然而这学子与自己曾有过节，他心里有点担忧怕谬生信口雌黄，打定主意如果对方乱攀咬自己的话，他肯定要把对方那点子事抖落出来，让谬生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升平注意到管事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只带着弋平跟着管事到了谬生所住的宿舍。

学堂经过筛选共收了六十四名学子，年岁从最小的十四岁到最大的四十二岁，全是会读点书写点字的贫苦平民，他们平日里吃住都在学堂，每月能领五吊铜钱，每季还能领到一套衣服，因而这些人对升平个个都是感激涕零。

谬生也中了毒，正在一间住了四个学子的房屋里休息，升平走进去后四人纷纷激动地从床上起身想要下地给升平行礼，升平赶紧摆摆手：“你们余毒未清就不用给我行礼了，好好休息吧，我就是来问点话。”

弋平从升平身后走出来，环顾一眼四人，问道：“谁是谬生？”

最里面一人赶紧回话：“我正是谬生，不知大人找我有什么吩咐？”

升平打量着谬生，只见这人容长脸，面色略黄，眼睛细长，正紧张地看着自己，不由笑笑：“不用紧张，我听说你学问学得不错就来看看，你今年多大年纪？”

谬生回答二十四岁，升平又随意问了些籍贯家室之类的问题，就在谬生放松下来的时候，他冷不丁问道：“你在学堂人缘怎么样？”

谬生脸色僵住，犹豫半晌还没说出什么来，旁边三个学子已经吃吃笑了起来，他们见升平温和，有一个胆子大的学子抢道：“大人，谬生就是个书呆子，他可瞧不上我们，才不乐意和我们来往呢。”

升平在进来时候就注意到整间屋子就谬生的床在角落里，其余三人床头都挂了一模一样的平安符，只有谬生床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便知道这人恐怕被其余三个人排挤了。

论关系，这四个学子日日睡在一屋，早起睡前都在一块应当是极亲近的，然而谬生却一个人孤零零的，连同宿之人尚且排挤他，那么学堂其他人想必也不待见他。

此人要么性子孤僻要么软弱被欺，而兔子被逼急了也要咬人，下毒的人会不会是他？

刚才升平让小童问学子们的问题是每日灶下几时烧水煮饭，只有谬生一个人答了出来。

须知君子远庖厨，学堂里这些学子虽然算不上君子，然而来学堂后他们日日只需读书，旁的杂物一概不需要他们操心，自然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而学堂的那口井就在厨房外头不远处，任何人经过井厨房里头都能看见，因此下毒那人必然要避开厨房忙碌的时候，所以对厨房众人的作息得掌握清楚，这样看来谬生便很可疑了。

谬生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苍白：“大人，您认为是我下的毒？”

“论动机，你被学堂众人排挤，说不定怀恨在心。论能力，夫子说你药理学得极好，你能配出毒药。且刚才你说家中有一病重老母，而你昨日非休息日子你却独自出府，你可以借为母抓药之名去买药材，这就给你洗清了嫌疑。”升平慢条斯理说道。

谬生嘴唇颤抖，其余三个学子被升平这番话吓住，纷纷打量着谬生，却有一人犹豫着开口：“大人，我瞧着谬生不像是这种心思恶毒的人。平日里他虽然不跟我们来往，但只是因为他怕学习被我们超过，只要不耽误他学习，我们有什么小事找他他也会帮忙的。大家讨厌他是因为要是有人想向他请教学习上的事，就得遭他一通冷嘲热讽，且半个字都不会教我们。”

管事却冷笑着插嘴道：“哼，他在你们跟前一副样，在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面前却又是另一副脸孔。平日里在我们这里耍威风，真把自己当什么公子哥了，在夫子面前倒是低声下气跟巴结亲爹似的。前几日几个学子不是联合起来捉弄他吗，说不定他怀恨在心呐。要我说，像这种心术不正的人，我看还真能干出这事儿呢。”

谬生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扭开脸也不为自己辩白，管事和学子两方各执一辞，升平开始怀疑这谬生究竟是不是下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