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谬生突然开口:“大人,我知道是什么毒。”
升平一惊:“那你怎么不早说?”
原本谬生嫌疑已经少了些,他突然说他知道大夫也说不出的毒,其余几人立刻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谬生不管其他人的视线,只说:“因着我昨日出去看望我阿母,见家中药快吃光了就去药铺配药,见到学堂里跑腿的六子也来铺里抓药。我与他一向无往来,他见了我却一副紧张的样子,避着我让药师开药。药师开后头柜子拿药,我瞅了眼就知道他抓得是一个治风寒的方子。现在想起,里头混了两味药寻蝻子和牟青,若是这两味再加上寻常灶头的姜,便能让人呕吐不止。”
升平听这人讲话条理清楚,心里有几分好感,只是还拿不定这人人品究竟如何。
他不置可否,对弋平使了个眼色,弋平立马跑了出去,不消一会回来对升平道:“主君,我去问了药师,这学子说的是真的。不过药师说,这种催吐方子因为药性太猛,一般都是用来给畜生用的,也不知道这学子是如何知道这方子。”
难怪那大夫看不出中了什么毒,原来只是给畜生的泻药,既然知道是什么害了众学子,那么对应药方开下去,众学子身体便能恢复健康。
弋平办事向来稳妥,升平点点头吩咐小童去煎药,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带着人离开了房间。回到正堂,他又叫人将把六子提上来问话。
六子很快被带了上来,只见是一个瘦小的小子,头顶还扎着童髻,进门一骨碌就跪了下来。升平这次面色不再温和,几句话下来,小童就吓得涕泗横流,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原来下毒这事还真跟谬生有些关系,然而谬生却也算个受害者。
下毒的是个院中的粗使仆役,专门在院子里负责洒扫的,趁经过井边时,佯装清扫落叶实则偷偷将泻药下到了井水里。
最近天气暖和,学子们背书论道就都在院里,然而管事待下严苛,要求院中洒扫每隔两个时辰便得做一回,这仆役每每洒扫时候因着学子们在便没法进行,吃了管事一顿挂落不说还被扣了月钱,长此以往他怀恨在心,让六子跑腿配了泻药来害学子们。
其实本来这矛盾还没这么严重的,却是谬生这人视学习为命,洒扫仆役好声好气想请谬生晚些时候再来院中背书,却被谬生恶狠狠一通斥骂。
这管事仗着升平管理宽松,一书院的下人实则都是管事的亲戚朋友,因此他们并不十分畏惧学子,平时里两方偶有摩擦因着管事偏帮,长期下来便形成了两个阵营。学子们虽然不待见谬生,但心底里也不满这些仆役,故而偏帮着谬生,于是便被洒扫仆役一块恨上了。
这才有了这场祸事。
管事心知不好,赶紧跪到地上,一张嘴还没说什么,升平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挥挥手对弋平道:“给他把月钱结清了,送出去吧。另外把账单记册什么的都拿过来,我看看。”
管事想不到这遭升平发了火,连求情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带了出去。升平看过账册后又叫来几个人问话,只留下几个老老实实的仆役,其他人全被赶了出去,而下泻药那个洒扫仆役则被他送了官。
这么一通下来,书院剩下的仆役人人自危,升平又很快叫来人牙子重新买了几个老实仆役,另请了一个管事,这些人站在院中,垂首听升平讲话。
“以前是我管教不严,才惹出这种事情。今儿起,我不管你们是新来的还是旧留的,全都老老实实的,别指望动什么歪心思,做的好的人我自会有赏。”
众人齐齐应是,升平让他们散去各自做活,留下新管事吩咐几句后,这才准备回府。
然而回府前,升平叫了谬生过去,对他说了几句话后,谬生恭恭敬敬目送升平离去。
马车上,升平闭着眼还在思索今日这场闹剧,下药者自己已经认了,药也不是什么谋害人姓名的毒药,只不过是一场报复。
但升平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然而这事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升平便放下了这件事。
三日后,谬生被人带去了公子逦府上,由升平举荐做了姜逦的门客。
姜逦的门客众多,这些人或是不入仕的清客,只因拜服姜逦能力而为他效力,或是各世家举荐拜入姜逦门下,为得是有朝一日入朝谋官,日后自然也是姜逦这一派系的人。
谬生一个平民出身的能够入公子逦门下,自然算是踩了狗屎运,因此书院众学子艳羡之余,心里有了期盼,一个个都咬紧牙埋头读书,顾不上彼此之间拉帮结派,书院风气一下子好了很多。
因着中毒这事,升平去书院便勤快了些,时不时还亲自出题考校学子们的本事,他从来不摆什么架子,与学子们很多又年龄相仿,一来二去的与其中一些学子关系日渐亲近。
姜逦对此却颇有微词,这日升平刚从书院回来,他还撒娇作态对升平抱怨说自己老是见不到升平的影子,活像个怨夫,升平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点姜逦的额头:“到底是谁更忙?”
眼看战事将近,姜逦整日和各部官员谋划,带着犬儒几个门客幕僚,升平并不是时时跟在他身边。
升平心里明白为什么姜逦不带着自己出门,一来自己是后来才到姜逦身边的,却和姜逦如此亲密,有几个门客看着他的眼神并不和善,自己退避对姜逦来说也省心几分。
二来虽然姜逦嘴上不说,但升平知道姜逦,这人从小便是在虎狼堆里厮杀出来的人,最渴求的便是有一人一心一意对待。
看姜逦给他那几个侍卫起的名就知道,一般来说世家养的侍卫都是要为主人出生入死的,为示恩宠,通常会以主家的姓或名为其赐姓,然而姜逦这几个侍卫却是以仲为姓。
仲通忠,姜逦便是连赐姓也在提醒他们忠心。
姜逦不愿让升平走入世家的眼,升平就像一颗未经打磨的宝石,他怕别人觊觎,就像苴铮的那点腌臢心思。
升平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姜逦的意思,他本身也不喜钻心斗角虚与委蛇这种事,就顺了姜逦的意,平日里要么待在家中要么就去书院。
姜逦拉着升平的手,柔声说:“这两日我得了空,你也别去书院了,就好好陪陪我好不好?”
升平自然不会不应,然而两人刚用过午膳便听管家来报,卫世子拜访。
升平看了眼姜逦的表情,他面上仍带着微笑,只微微出神片刻,对管家说:“请世子去书房。”
升平准备退避,姜逦却对升平说:“自家兄长,你也一起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