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心里一惊,卫公几个儿子各个都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谁会在乎那点血缘情谊,要不是还顾忌着名声,只怕连弑父一事也做的出。
卫世子这名在姜逦和门客谋划时常常出现,从来没见姜逦有半分特殊,然而刚才姜逦却用了自家兄长一词。
原本升平以为世子良是为了出兵一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卫国大司马是姜逦的人,追随姜良的大多是文官,让姜良带兵只怕是要让他有去无回。
毕竟刀剑无眼,战场上出什么事都有可能的。
随姜逦到了书房,里头已经有个一身玄衣的人已经坐着了。
升平这是第一次见到卫世子姜良,果然如传闻中所言,面带病气,一张脸原先也能称得上清俊,然而因着面色不好显得很平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无比。
姜逦带着升平进去在另一边坐下,屋内伺候的小童立刻麻利给姜逦和升平也沏上茶。
姜逦没动茶水,对姜良冷冷说:“你不是说过与我这种人交往是要让你蒙羞吗,今日怎么愿意跑到我这里来?听说前阵子你又抱恙,怎的今日出府了?”
姜逦这话不太客气,两人似乎有什么积怨,却又带着一分亲近,好像把姜良当成一个关系不太好的兄长般,升平敏感地察觉到其中的不一般。
姜良笑了笑,对姜逦的态度毫不在意,轻描淡写说:“不过是老毛病了,我这身体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是拖着口气罢了。”
姜良眼神落到升平身上,话却是对着姜逦说:“你带他来见我,我倒是没想到会是个男人。”
升平一惊,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姜良一眼就看出两人关系的猫腻来了吗?
姜逦脸色有几分奇异,他几乎是用一种很无礼的语气说道:“你说的是错的。”
姜良笑着摇了摇头:“我当年一句气话你倒是记恨了这么久,反正你能找到一颗真心便好。这几年我远远瞧着你,我都替你觉得累。现在我见到你,觉得你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如此甚好。”
不等姜逦说话,姜良又说:“我今日来见你的原因你应该也猜到了吧。这次抱病,府医对我说,我恐怕是见不到今年王廷月湖边那株柳树冒新绿了。”
姜逦面上没什么反应,只说:“卫公当年为你遍请名医,所有人都说你活不过二十加冠。”
姜良有些怅惘地出了会神,喃喃道:“是啊,如今这些日子都是我赚了。”
姜逦没说话,自顾自端起茶盏喝茶。终于姜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一块方印递给姜逦:“这块印可以调用父王给我的那支私军,现在就交给你了。”
姜逦很自然地接过那块印,看了看笑着说:“那我便谢过兄长的美意了。”
姜良脸上带出一分苦涩:“该是我谢谢你,总算该是我先父王而去。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能,从没能护你一二,却还得你顾惜。”
他叹着气,手扶在桌面上撑起身子,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稳稳搀扶住他。
离开前,姜良回过头对升平说:“好好照顾阿逦。”
一主一仆的身影很快便看不见了,升平这才问姜逦:“阿逦,世子是什么心思?”
姜逦脸上挂着的一点笑意很淡,他对升平讲起小时候的遭遇,用一种很冷淡的语气开口。
“我小时候在卫宫里时常被姜纪几个欺负,我在地上跪趴着当狗供人玩乐。有一日,姜良路过瞧见了,觉得实在有辱身份,狠狠斥责了姜纪几个人。那之后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些,姜纪他们总得顾忌着世子,便不好对我太过分了。”
原来世子良曾经还解救过姜逦,难怪姜逦愿意将他当作兄长看待。
升平又问:“那世子说没想到你会带一个男人去见他是什么意思?”
姜逦像是想到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伸手拉过升平的手:“姜良这人太天真,他信奉礼仪仁德那套鬼话。在我入朝后没少替卫公做些脏事,他有时总要说教我几句。后来,我设计弄死姜纪后,他大概猜到一些,厌我至极,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升平握住姜逦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姜逦对升平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他对我说,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必然孤独终生不得好死。”
这话实在太重,而且是从姜逦唯一认作亲人的嘴里说出来,难怪他会记住这么久。
姜逦有些难过地看着升平,用希冀的语气对升平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姜良说的是错的,我已经找到一个愿意真心待我的人了。”
升平几乎要被姜逦眼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灼伤,他脱口而出:“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姜逦用一种蛮横的劲吻了上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撕咬着升平的嘴唇。升平能尝到嘴唇被咬破的血腥气,他张开口任由姜逦掠夺,伸出一只手像拍婴儿般慢慢地拍着姜逦的背。
姜良果然没能活到柳树抽条冒芽的日子。三月刚刚出头,世子府就传来消息,世子薨了。
消息传到卫大公耳里时正是早朝,卫大公哀恸至极,还在朝堂上便流着泪对众臣说:“老天待我卫国不公啊。”
群臣纷纷痛哭,姜逦跪在最前头,抬起头仰望着王座上那个痛苦的男人。
这个男人此刻是如此的软弱,半点看不出身为一国之君的威势来,只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般为死去的儿子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