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九衢却有点心不在焉了,对面那个物理老师项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回神,直到老师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瞳孔才有了焦点,凝神对上身前的机器。
“看来是真修不好了,备用电源也开不起来,不如我们也出去吧?”老师轻声问他,直起身把安九衢从地上拉了起来。
安九衢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默认的意思还是反对的意思。
而此时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一个漆黑身影踉踉跄跄跌了进来。
柏亦喘着粗气,来不及解释什么,就冲进来拉过桌子抵死了门,仿佛门外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一个女生好心扶住柏亦,托着他往里走,项云担忧的目光落在柏亦身上,跟着过去轻声询问发生的事。
柏亦匀了匀气,勉力冷静:“张维……消失了。”
张维就是那个和柏亦一起出去的男人。闻言众人都很诧异,他们还以为张维已经安全回到一楼了。
“消失?找不到他的话是不是和你走散了?”项云觉得“消失”这个词用得很奇怪,没忍住这么问。
柏亦摇摇头,“是消失。我看着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消失,”他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如之前安九衢提出强电磁场之下他们仍然存活时一样,感到荒谬而犹豫,“就在我面前,他……消失在门玻璃里。”
柏亦说完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叹了口气索性把走出控制室后经历的所有从头讲一遍。
他和张维刚开始好好走着,拐过弯不远处应该就是楼梯间,回形另一边拐角闪烁着光照了过来,是柯颜晃着手电筒意外碰上他们。
正好张维急着上去,就跟着柯颜一起走了。他想了想,没折返,跟着最后一起往楼梯间走。谁知道一直走一直走,根本看不到楼梯间,反而回到最早经过的工具间。可明明他观察过,方向没错,怎么会往回走呢?他拽住张维,又往反方向走,可他们不管走多久最后总会回到同一个工具间,途中还和柯颜走散了。
张维情绪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崩溃,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他们也因此发生了争吵。他生气地想转身离去,但最终还是不忍抛下张维一个人。可就在他背过身又转回去的空挡,张维……被玻璃吞进去了,整个人消失在了玻璃裂缝里。
安九衢穿过围着的人群,径直站在柏亦面前,问他:“后来呢?”
柏亦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定定看着他:“我被吓到,慌乱逃跑,可是这就像鬼打墙一样,无论如何我都回到工具间。所以,我进了工具间。看到了柯颜。”
“她一直在透过门的中缝玻璃看着我和张维,我觉得。我……当时很害怕,我不是故意的……我把她打晕了……就像是梦一样,我后来醒来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柯颜,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地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梦。”
安九衢还是淡淡的:“出去看看?”
柏亦凝重摇头:“万一不是梦,真的有危险……”
其余人还是一头雾水,只觉得事情发展越来越离奇玄幻,俱是沉默看着两人。而恰在此时,门被猝然敲响,柯颜的声音甜甜出现在门外。
“我来接你们啦!楼上已经来了救援人员,快出来吧!”
项云拉住了想去开门的姑娘,犹豫着摇摇头,问门外:“怎么让你小姑娘下来救人啊?快回去,不安全的。”
柯颜咯咯笑着:“没事哦。出来吧。”
门内无人回答,门外敲门声却不停,柯颜不知疲倦地询问着怎么了、为什么关门、为什么不回答,一遍又一遍,一点一点失去语气语调,机械地重复着。控制室没有中缝玻璃,地上门缝透出门外手电筒发出的光,她逡巡着,游荡着,等着猎物乖乖出来。
众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控制得轻轻的,生怕被门外的女人听见了。
那个原本想要开门的姑娘吓得直哆嗦,声音颤颤:“她……她真的还是人吗?”
项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似乎进不来。”
柏亦紧紧皱着眉,刚才自欺欺人的梦被现实戳破,之前发生的全部是真实存在的,张维也确确实实是遇害了。安九衢盯着他神游天外,半天不知道吱一声。
柏亦问他:“你在想什么?”
安九衢:“在想她为什么不进来。”
柏亦视线顿了顿,移向那扇紧闭的门。他的唇抿得紧紧的,问::“那……你有结论了吗?”
“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韩大警官对着匆匆赶来的好友陈庚大言不惭夸夸其谈。
陈庚使劲捏了捏鼻梁,他开了一天的车,从国科基地到高郁秋家再到警局,已经累得眼皮打架,真的没有精力和心情再听韩纪说这些废话。
于是陈庚开口打断,直入正题:“尸检报告给我,然后跳过你那些废话直接说重点。”
韩纪正色起来:“前几天上级来人带走了一个名叫江屿的男生的尸体,他的父亲每天都来警局据理力争。那时候我没把这件事和它联系起来——直到今天我偷偷翻到了档案。”
说着把手机推给陈庚,给他看上面关于江屿的报告和照片。
“尸检结果,他全身骨头碎裂程度远超粉碎性骨折,头部这条血线是他颅骨开裂的地方,又深又长,最终判断非自由落体坠落死亡。”韩纪表情严肃,眉心皱得能夹死大蟑螂,“对外宣称仍然是自杀。但是,这东西和当年那个太像了,我一直怀疑,这不是江屿的尸体。”
陈庚第一眼看到照片上血淋淋的男孩就知道这不是人类,不过只是镜像仿体。对于这个东西,没有人会比他们这些亲历者更熟悉了。
他盯着手机出神,陷入一些往日回忆。
一眼望去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纯白格子瓷砖已经被血色覆盖,看不出原来面貌。他用力去摇自己的同伴,却再没有得到回应。一片黏稠血污之中,他已经无法分清到底哪一个才是他们的身体。
陈庚自认不是什么心智坚定的人,看到这样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染上血色,怪物与朋友的身躯混为一体。
他早就疯了。
他回神,将目光别开,对韩纪说:“我找过林裕丰,他们检测到它了——这次的‘台风’是它的手笔。”
陈庚把和林裕丰的对话简述了一遍,韩纪愣愣听完,狠狠倒吸一口凉气。以韩纪本人现在的心态状态完全无法立即平静,他只好自己小小崩溃一会儿,然后一点点接受现实。
“林裕丰告诉我,源头就在市中心附近。”陈庚望向远处灰心丧气从警局出来的江父,“我们得快了,那个孩子,也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