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邻床的奶奶手抖拿不稳,不小心摔了碗,身体又笨重,折腾半天起不了身。宁少雅三两步走去,蹲下来帮忙收拾一地狼藉,仔仔细细擦干净汁水。
奶奶止不住声地道谢,夸赞她是个好心的姑娘,这几天麻烦她总照顾自己了。
宁少雅腼腆笑笑没说话,偏过头去注视着床上安安静静没有声音的人,半晌又低下头,默默把浸湿了的抹布拧干挂回原处,她也坐回原位,守着姐姐等待。
“叮”地一声,电梯落到了一楼,段佳希浑然不觉,呆呆地站在里面出神。
江屿忙拉着她往外走,给急匆匆进电梯的人让出空位。
“你呀,”江屿无奈,在段佳希面前招了招手唤她回神,“越是让你别担心,你就越操心。”
段佳希更加忧愁:“很明显吗?她也看出来了?”
“也许吧。但我想她的话,应该就只是想告诉你她很好。”江屿拉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慢说着刚才病房里与宁少雅谈起的近况,“她父亲又来海市医院闹过几次,但是这里是对接的一线医院没空搭理他,安保也硬气,直接就把他拖出去了。听说扣留在警局那几天查出他赌博的前科,延长拘留了。”
门口眼尖的江父瞥见了他们的身影,揽紧了江母,缓和她激动的情绪,“让他自己们慢慢走过来吧。”
江母早已泣不成声,对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看见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回到身边更重要了。
段佳希松开江屿的手,拍拍他的肩,笑着推他快点上前。
江屿也同样带着笑眼,顺着她的力道跑向等待已久的父母,将他们紧紧抱在怀中,“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江母从江父的肩窝里挪出来,一头栽进儿子的怀里,狠狠锤了几下江屿的后背,眼泪沾湿了他的前襟,洇开一大片,湿漉漉贴在胸口。
“走吧,佳希,坐我们的车一块回家。”江父不大好意思地偷摸抹了抹眼睛,招呼段佳希过来,“你爸爸妈妈还没有回家呢,晚饭也在我们家吃吧?”
段佳希乖乖巧巧点头,跟着上前几步,拍拍江母的背帮着江屿安慰。
“陈辛陈庚呢?”江屿悄声问她。
段佳希也轻轻回:“陈庚和我说他给叔叔阿姨打过电话之后,我就独自回来了。”
“给他们兄妹一点单独交谈的空间吧。我不知道怎么说……希望他们好好的就行……”
江屿把哭得喘不上来气的江母托起来,往车里扶,轻轻叹气:“但愿如此吧。”
“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
陈辛垂下眼,抿紧了唇,“我最讨厌你说这句话。”
“让我只能看着你去死,却要说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你不觉得你很……让我伤心吗?”
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掉落,陈辛瘪着嘴,紧咬着牙不肯漏出一丝半点哭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着车窗,迟迟等不到陈庚的回应。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还是忍不住问。
“我相信有,但我不敢跟你保证,”陈庚终于出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遥远的前方,却没有焦点,“也许安九衢回来以后,能带来什么好消息,又也许没有……”
“我犹豫过很久要不要告诉你,真的,我知道瞒不过你。可是我们没有了爸爸妈妈,我要怎么告诉你我的死亡,在不知道的哪天你就得一个人生活。”
“当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对你都是一种残忍之后,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对不起,陈辛。”红灯倏然跳灭,陈庚愣了两秒才发动起车,在呼呼的风中轻声叹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对不起。”
陈辛再也不把哭声藏着掖着,越嚎越响,故意不想哥哥心里好过。
她想,最好就一直内疚,一直觉得亏欠,不敢轻易去死,不然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
“还有多久到家啊?”她抽抽搭搭地问,“我困了。”
陈庚想过很多种陈辛的回答。她的这一问出乎他的意料,仔细想想,却在情理之中,不由得失笑。
很小的时候,妹妹总嚷嚷着出去玩,每每出门都是热情高涨活力满满,玩心大精力却有限,到回家的路上也总像蔫巴了的花,倒头就睡。
妈妈和哥哥的胳膊任她随意枕,大人们静悄悄都不说话,让她香甜地睡着。谁也不想吵醒她,哥哥总要自告奋勇,抢在爸爸前边抱着妹妹回家,安安稳稳地让她躺进自己的小床,一觉睡到天明。
“那就睡吧,”陈庚动了动嘴角,很轻很轻地笑,“再睁开眼,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