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接下来做什么?”
沉默之中安九衢突然出声,侧目看向柏亦。
两位不得不搭载基地专车的无车人士挤在后座,出发前刚被李院士拉着教育半天,让他们发现了什么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切勿独自冲动行事,司机大叔刚开出二里地,安九衢就大剌剌问柏亦两个人是不是就不算“独自”了,吓得司机二话不说要掉头回去,非得安九衢再三保证不开这种玩笑才敢安下心来。
听到安九衢再次出声问柏亦时,司机大叔不由自主竖起耳朵仔细听,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他们一眼。
柏亦倒是认真思考了许久,“我大概会去疗养院探望剩下的家人吧。如果可以的话,会说些什么然后……带他们去紫汀兰墓地看看奶奶。”
“当时我没有相信他们,也没能支持他们……”柏亦垂下眸,两手交握紧紧相捏,“在疗养院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委屈……”
“你害怕见他们吗?”安九衢问,声音轻轻。
柏亦顿了许久,半晌缓缓摇头。
安九衢不由得笑,“是吧,就算他们变成镜像世界意识残存的人沙,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没道理活生生的人你反倒不敢见。”
“是啊。”柏亦跟着笑,摇摇头喃喃,“太傻了……”
柏亦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笑着问安九衢:“你买好机票了吗?什么时候到那边?”
“买好了,明天早上的航班。”安九衢从善如流地接过话题,“给谢女士打了个国际电话。声音嘹亮,语句通顺,阴阳怪气得如往常一样有劲儿,让我很放心。”
柏亦顿了顿,听他这么一说反倒轻轻拧起眉,轻轻:“啊……?”
“是因为你也总是很久不回家,她生气了吗?”他问。
“欸,是吗?我还以为是谢女士想我了不好意思说呢……”安九衢笑笑,目光柔和下来,似乎是回忆起童年往事,不由自主打开了话匣,“在我的印象里,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倔脾气女士。”
“我知道她很爱我,心里挂念我,但她很少给我打电话,也从来不说想。我还因此生过埋怨,觉得她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我还重……后来聚少离多,相聚的次数寥寥无几,我总是到处跑,唯独把她抛在脑后。”
“现在想想,一个不能时时刻刻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又凭什么要求别人无时无刻不想他呢?就因为那个人……是我的母亲?”
最是看重家人的柏亦能与他感同身受,拍拍安九衢的肩膀,善解人意地体贴他压抑着的、越来越汹涌的情绪,“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去见她吧。”
安九衢笑着应下,换点什么有趣的话题,将略微凝重的气氛活跃起来,继续说说笑笑,相谈甚欢。
晚风从车窗鼓鼓灌入,气温凉爽舒心,在这不算太长的路程里享受这一点难得安稳平静的相聚时光。
司机大叔默默收回视线,愣愣盯着前方一下一下跳动的红灯数字,鬼使神差地,趁着时间还来得及他翻过车饰挂坠,上面一家三口笑容满面,站在游乐园门口留下不知道人生的第几张合照。
时间太长,他自己也许都快忘记了,其实他小时候也有过无数张这样的合照,每一张都被好好地保存下来,挂在了曾经他住了前半个人生的、年老的白墙上。
两个家庭由此而相互链接,无数颗心由此而彼此牵挂。
这几年忙于工作,他很久没有好好陪过妻子孩子,也很久没有带着她们去看过年迈的父母。
听完这两个年轻人零零碎碎的故事,他恍然觉得亏欠与歉疚。比起一直在失去的他们,其实他真的幸福太多了,可这样不公平的比较却让他心酸,懂得珍惜的人没有机会,始终拥有的人随意挥霍。
柏亦眼尖,瞥见了司机大叔对着那张小小的合照发呆。开口之前却又犹豫下来,他看不出来对于司机大叔来说,这是悲还是喜的感触,于是他悄悄将目光撤离,不去打扰。
车子在黄昏的日光下停靠,柏亦在站台上站定,朝车里的人挥挥手告别,“再见!一路顺风!”
他大半个身体前倾,用力挥高了手,车里的人也同样不停地回应他,直到渐渐消失在视野,柏亦放下了手,转身赶往属于他的下一班车。
希望一切顺利,快点回家。
*
“那我们也回家吧。”回到病房的段佳希轻声询问江屿,“叔叔阿姨在楼下等你。”
江屿愣愣地应下,转过头看着她,从凳子上站起了身。
段佳希紧紧地拥抱住宁少雅,“随时给我打电话。”
宁少雅笑:“你也是。”
床上的柯颜木木地睁着眼,她的神经五感还没有恢复,仍然无法感知到外界,游离于一切情感之外。但无论是对于一直担忧关心的他们,还是拼尽全力抢救的医护人员,她能醒来,就已是莫大的宽慰。
“这里的人都很好,不用太担心我们,”分别前,宁少雅也给了江屿一个拥抱,“谢谢你。”
她站在病房门口,一直目送他们进了电梯,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响声,急急忙忙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