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皎洁
“踏踏踏——”
一辆低奢的马车缓缓地行驶在空荡荡地大街上,夜风袭袭,将挂在马车一侧绣着“秦”字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今日老夫人和王母宫的沈扶溪沈道长聊了许久,奴婢瞧老夫人从王母宫回来后便是一副惆怅的模样,似乎在心中是感慨颇多啊。”一位嬷嬷持着团扇坐在宁婫旁边笑道。
宁婫闻之,垂眸望着攥在手中的红绳:“这沈道长年纪看得倒是和意儿姐一般大,可心智与言语却又不似意儿那般肆意,若是意儿姐能有沈道长一般稳重些,老身我啊,可就舒坦些了。”
她这番话一出,云嬷嬷便调侃道:“是嘛?奴婢可瞧咱们意儿姐的性子,虽说她时而有些似孩童般的顽劣调皮,但现如今啊,也多了些稳重。莫说是云栖城了,哪怕整个大顺王朝,甚至是天上宫阙,咱们意儿姐不用像谁,她自己就是那个最独特的存在。”
宁婫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从云嬷嬷的嘴里,就没听见过一句关于意儿姐的坏话。”
“叮铃铃~~~~”
“叮铃铃~~~~”
一缕似有若无的铃铛声,飘飘忽忽地钻进马车,恰好截断了宁婫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宁婫眉头一蹙,侧耳道。
云嬷嬷持扇扇风的动作一顿,面露疑惑地学着宁婫地模样屏息静听,却只听见了四下传来车轮辘辘与风声呜咽声。
她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许是听错了,身下的马车却猛地一顿。
电光石火间,云嬷嬷甚至是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团扇丢开,一把扶稳身旁险些向前栽去的宁婫。
“阿秋今日怎的如此莽撞?若是惊了老夫人可怎么是好!”云嬷嬷目光担忧地望着宁婫,扬声朝车夫责问道。
阿秋是府里新来的车夫,年纪轻,力气大,手脚伶俐,向来是个胆大心细的。
此时却见他紧攥缰绳,低声道:“云嬷嬷恕罪......方才、方才路上明明空无一人,可忽然刮来一阵凉风,迷了小的眼。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路中间竟多出个人影,还正蹲在那儿烧纸钱,差点,差点,马车差点就要撞上他了......所以小的这才慌忙勒马。”
宁婫轻轻摇头地拍了拍云嬷嬷的手,道:“无碍,掀帘罢。”
云嬷嬷面色犹豫,最终还是道了句“是。”便转身掀开了车帘。
只见在皎洁的月色下,一道佝偻身影正跪在路中间。
那人一身褴褛衣衫在夜风中簌簌飘动,面前那只破盆里纸钱正烧得猩红明灭。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那些没归家的孩子啊,回来......都回来吧......”
今日竟是七月十五?
宁婫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一双精明的眸子罕见地露出几分迷茫。紧接着,她目光便落在那人不远处旁,那燃烧着纸钱的火盆上子。
一沓又一沓纸钱被老人丢入火中。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云嬷嬷,取些银钱给阿秋,让他送予那位老人家。”
云嬷嬷回头看向宁婫,唇瓣微动,却见宁婫阖上了眼眸:“去吧。”
话已至此,云嬷嬷只得咽下口中尚未说出的话,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递向攥着缰绳的阿秋,吩咐道;“快些去吧。”
“是。”
阿秋接过银子跃下马车,三两步走到老人身后。
“老人家?”他轻声唤道。
那老人恍若未闻,浑浊的目光依旧痴痴望着盆中燃着的火焰,自顾自地喃喃道:“回来吧......回来吧......”
他每念一句,便向火中掷一沓纸钱。
阿秋心中疑惑,不由蹲下身问道:“什么回来?”
恰在此时,老人手中最后一沓纸钱落入火中。
“呼——!”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卷地而起,盆中燃烬的纸灰猛然腾空,几乎是劈头盖脸扑向阿秋,迷得他眼前一花。
“叮铃铃~~~~”
“叮铃铃~~~~”
只是片刻的功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铃铛声响起,待阿秋再次睁眼时,不知何时那位老人已然转身望向了阿秋。
二人四目相对。
火光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浑浊的眼睛忽明忽暗,随即,他那张干裂的嘴唇对着阿秋僵硬地扯了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回来了。”他哑声道。
......?什么回来了?
阿秋眯着眼,正要问道,却见下一瞬,两道浓稠的血泪毫无预兆地从老人眼角蜿蜒淌下,随即,他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吓得阿秋手一抖,手中拿着的碎银子尽数洒落地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可目光环视着几乎空荡荡的大街上,阿秋整个人僵在原地。
“......马车呢?”
阿秋不信邪,甚至还往前面多走了几步,倏地,他目光骤然一滞。
只见,地上有一小节红绳,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阿秋抖着手将那红绳从地上捡起,寒意如毒蛇般顺着脊椎窜上头皮。
这红绳,如果他记得没错......是老夫人特地从王母宫求来的那根。
阿秋慌张地大口喘气,踉跄后退两步,却在这时,一阵凉风飘过,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鼻腔。
“叮铃铃~~~~”
“叮铃铃~~~~”
铃铛声再次响起,忽远又忽近。
阿秋鼻尖传来一股的似是纸钱烧焦的呛味,又混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肉腐烂的腥臭味。
他僵硬地扭过头望去,却见皎洁的月光冷冷地照映那还冒着些点点火星子的火盆子上,而在它一旁的,是一具早已腐烂殆尽的干尸,衣物碎成褴缕黏在褐黑的骨骼上,空洞的眼窝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夜风袭袭,远处似又传来叮铃铃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