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风澜眉梢微动，没吭声，只是双手抱臂懒懒地往墙上一靠，目光淡淡，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
纪嘉懿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恼，反而被她摁着的乞丐却颤着嗓子嚷嚷：“哎哟哎哟！姑娘！啊不，女侠！饶命啊饶命啊！小人的胳膊要断了！”
纪嘉懿纹丝不动：“大半夜装神弄鬼，你是嫌命长？”
“姑娘饶命！小的真不是坏人......苍天可鉴，小的就是妥妥的良民啊!而且小的来找你们，就是想问问二位身上可带了纸钱没有？”
"什么？"纪嘉懿以为自己听岔了。
乞丐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溜了一圈，忽然挤眉弄眼道：”你们俩孤男寡女的......大半夜......也是来——”
“啊！！！”乞丐一声惨叫。
一颗石子从纪嘉懿脚边弹开，骨碌碌滚进阴影里。
"聒噪。"樊风澜漫不经心道。
乞丐捂着膝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硬生生转了弯：“......也是来烧纸的吗”
纪嘉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但摁着乞丐的手倒是松了一分。
乞丐顺势滑坐在地上，揉着肩膀，连忙解释：“今儿个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小的想给家里老娘烧点纸钱，可囊中羞涩，别说买纸钱了，连口饭都吃不起......小的方才就是看见二位从巷口过来，穿着体面，就想讨几张纸钱，好让老娘在那边别太寒酸......”他越说声音越低了，泪水也从眼眶夺眶而出，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纪嘉懿嘴角微抽：“大半夜拿个娃娃面具往人脸上凑，哪有你这么要纸钱的？”
“啪嗒。”
纪嘉懿话音刚落，便一个钱袋子从乞丐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没装什么东西。
“唉！我的——”
纪嘉懿眼疾手快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她低头一看，钱袋上绣着“安居酒楼”四个大字。
她神色微微一顿，好眼熟......
乞丐见状，连忙讨好似的凑上来：“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这钱袋子还是在面馆您赏给小的呢。”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纪嘉懿做恍然状，拖长了音，反问道：“哎，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儿？”
“小的......刚来啊。"乞丐答得飞快。
纪嘉懿点点头，又问：“你不是在云栖城吗？怎么跑这么远来了？难不成——”她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闲聊，“是奔着王母宫的免费斋饭来的？”
乞丐不假思索：“那是自然！”
“哦——”纪嘉懿拉长了调子，眼睛弯弯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可现在是七月十五了呀，斋饭早过了吧？”
乞丐灰扑扑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免费斋饭不过是她随口胡诌的，这货倒回答得打倒是丝滑，
啧。
笨，真笨。
一旁的樊风澜指尖在臂上轻轻叩了叩，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是见惯了纪嘉懿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
乞丐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纪嘉懿，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又像想求饶，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个......姑娘......小的......”
“汪汪！汪汪汪！”
一只小白狗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冲着樊风澜的方向叫得凶狠.
樊风澜刚微微抬身，那乞丐却忽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狗！狗！别动它！这个是我的狗！”
纪嘉懿目光一凝，她自然知道这只狗是他的，可是怪就怪在，她分明看见这厮说这话时，右手极轻微地朝狗的方向动了动，像是打了个什么手势？
小白狗又朝他叫了两声，扭头就往巷子外跑。
“叮铃......叮铃......”
霎那间.那阵不知名的铃声忽然又响了，听声音，似乎比方才更近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深处缓慢行走。
而雾气重新漫上来，比先前更浓。
”女侠，“乞丐蹭地从地上弹起来，后退两步，对着纪嘉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晚小的还得去寻狗，烧纸的事就拜托您了......老娘还在那边等着呢，小的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没落，身影已经淡进了雾里。
纪嘉懿站在原地，盯着乞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子，表情颇为复杂。
她解开装钱袋口，往手心里一倒，一大摞纸钱。叠得整整齐齐。
她翻了翻，便瞧见了上边歪歪扭扭写三个大的字。
“山神殿。”
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走到樊风澜面前，把那摞纸钱往他眼前一晃。
“诺。”她弯起眼睛，声音里带上了点狡黠：“饵这不就递到嘴边了。”
樊风澜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早就认出他是谁了，或者说，你认识他，方才早就认出了。”
“只能说算是认识吧。”纪嘉懿撇嘴。
“他不是人。”
“你骂人！”
樊风澜终于把目光从纸钱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冷笑了一声。
纪嘉懿知道自己那点恶趣味被看穿了，也不恼，而是笑嘻嘻地把纸钱重新收好，拍了拍手，仰头看他：“怕纸灰的当然不是人。不过比起他......”她语气一顿，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笑盈盈的：“我更好奇，樊大人是怎么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的？大人可愿为小女子解惑啊？”说罢，还颇为无辜的眨了眨眼。
樊风澜垂下目光，看了她片刻。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笑意分明，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顽劣。
她脖颈那道咬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枚他亲手烙上去的印......
他别开眼，学着纪嘉懿常卖的关子，淡淡朝她丢了句：“你猜。”后，便已经抬步往巷外走去。
纪嘉懿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哼笑了一声,学着樊风澜方才的语气对着他的背影阴阳怪气道：“你猜，我猜不猜？”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摞纸钱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山神殿。”三俄个大字，眼底的玩意却丝毫不减。
“山神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行啊，那就看看山里住着的是哪位神仙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