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暮经常看去头顶的那片蓝天。
他觉得这里,不自由。
戒网瘾机构这种地方当然不会伤害他,只是要他服从号令,遵守纪律,接受规训。
教官们都很强壮,对付这里的学生们很有手段,展暮进来了后甚至想逃跑,但是却一次又一次地摁倒在地。
别人也就知道了,他不一样,是个犟种。
女人的世界无非就是扯头花,可是男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寄人篱下的环境里,耳光,咒骂,精神上的羞辱,无处不在。
——家人都看你不中用,还指望外人会呵护你?
这阵,又一个精神萎靡的小伙子不吃饭。
教官过来,架起他的胳膊把人撑起来,直接灌进去,展暮看着,小伙子非常抗拒,整个人瘦得像竹竿,言谈举止都透露这种快被风吹走的羸弱。
展暮心想,他可比我看着要更令人难受。
展暮一开始接受不了,但好在他很听话,让吃就吃,让劳动就劳动,只是更多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像个局外者似地目睹着机构里的这一切。
旁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刺头。
展暮还是令人讨厌的,他冷着一张脸,看谁都用鼻孔,别人见他这副鬼样子也心中腾起无名火——你既然那么有本事,怎么还是被送到这里来了?笑话。
从众并非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这世界,太强了会被打压,太弱了会被贬低,只有把自己变得跟大家伙一样的存在,方能久远,活得长久。
展暮也明白了,原来是自己不懂得伪装,不懂得藏锋。
他很想出去,于是找教官要求给父母打电话,不同意,又或者偶尔同意了,拨通,他听见母亲冰冷的嗓音,父亲疲惫的叹气……他们不相信自己。
甚至展暮再三跟他们解释自己所作所为的缘故,理由,他们听不懂。
这真是祖坟冒青烟都被他俩给铲回去了。
展暮也就终于知道,人生诸多烦恼只能靠自己释然,哪怕父母跟自己背道而驰,也得独自承受。
好在,展爸展妈说只让他静心,让他们去料理那些事情,然后再放他出去。
展暮听罢,又是想哭,又是心凉,他在这样漫长而又艰难的岁月中,对父母之愚昧之独断变成了恨意和凉薄。
他终于发现,教育是多么地伟大,要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思想,那可比抽筋剥皮还要令人痛苦一百倍。
他跟曾经的阶层,已渐行渐远了。
所以成年人只做筛选,不做改变。
人与人之间一旦彼此察觉交流困难,那就是分道扬镳的开始,不必强求,各有各的路要走,彼此安好。
甚至,展暮还在复盘,还在心想,有一句话叫:任何超越时代的思想落地总是缓慢的,因为现实的引力太重了。
“快人一步。”展暮喃喃这句话,他又失笑:“对啊,本质上人与人间的差别并不大,看似比我厉害的人,要么是信息差,要么就是他快人一步,抢占先机。”
所以,那些各个行业里领先时代的人们,想必是勇敢,而又孤单的吧。
带着这样的思考,展暮在日复一日里,变得平静,甚至镇静,他开始像羽翼丰满的鸟儿那样仰望天空,即便身处牢笼,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终于,在第四个月,展爸展妈来接展暮回家了。
而他们也惊讶地发现,儿子精神状态良好,还挂着笑容,眼底似乎略过宠辱不惊乐待命运的光芒。
“这几个月……”展爸颇为为难地开口。
展暮挑眉回答:“我那家店的生意如何?”
“你咋个会晓得?”展妈透过后视镜去看他,忐忑中带着自责,当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傲慢与自豪,她解释:“真的,你那家店,生意之好,那个学校里头的好些老师都跑起来找你……”
“是有人来问,所以我们开了门,但是里头的乱七八糟的我们又整不来,还是人家常建帮你操作的……你要谢谢你弟弟哦。”展妈说着。
而后,把手机也还给了展暮。
展暮接过,这心情也是七上八下的,他皱了皱眉,有点愤怒,像是白白浪费了自己几个月时间似的,还有在那种地方尊严被再三践踏的耻辱。
“……好。”展暮回答。他看去窗外,觉得无言倾诉,高楼大厦连绵往后飞驰,那些往事让他生不如死,现在又只剩下了,勇气。
对,展暮明确了,他要过上理想的生活,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甚至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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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安心的是,展爸和展妈算是放手了,虽然并不完全,但至少,展暮用现实向他们证明了自己可以赚钱。
短时间里,挣到了他们几个月劳动的钱。
穷人和富人的差距在哪里?时间的利用,行业的选择,短的时间里,创造了更大的效益和价值,所以他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展暮领悟到了这么一点,所以他埋头肯干,咬死印刷这个行业,全身心投入,尽力提高个人能力,选了就不要轻易改行,接下来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我陆朝呢?”展暮回来了,踱步在他当下这家小店里,而常建老弟甚至主动请缨帮他拖地擦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