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明明是这个时候,我还来给你添乱……”
这话有些言重了。谢家和姜家本来就对立,没有一丁点合作的打算,就算谢子期来了,也不会打扰姜嫖太多。唯一要说能让她忧心的,那便是谢子期会不会发现南阳的奇怪之处然后泄露出去。
想到这里姜嫖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为她讲起来到南阳后的点点滴滴,当然是挑着讲的。
在讲道花楼女子时,谢子期忍不住叹息∶“这些姑娘大部分都不是自愿卖身,也不是自愿卖药,着实可怜。皎皎你待如何?”
“我拜托花楼的虞妙人虞女娘帮我统计了一下,那些尚且有家且有回去意愿的便让她们回去,一些无依无靠的没有出路的……我打算把她们派到各处铺子当帮工。”姜嫖道,“虽然人数有些多,但也不是塞不下,正巧可以经营一下手底下的产业。”
某种程度上来说,姜嫖也算是一石二鸟。当然她不会告诉谢子期,虞妙人正跟着她手底下的暗卫学习收集信息的技巧,并打算在学会后教给其他姊妹们。
谢子期点了点头,她自然是觉得皎皎千好万好。
两人难得凑一个被窝睡觉,谢子期不由得想起曾经相伴的时光。
二人虽一同学习,但姜嫖并没有什么偏好,谢子期则尤其爱张氏女所做《春秋有疾》。在主流的观念中,此书不过张氏女整理其祖父张意手稿时,感动于祖父情谊,遂将其编撰成册。
那天顾穆考校学问时,姜嫖在皇帝面前故意扮痴,说自己不识字。可后来某个夜晚谢子期也曾与她像现在这样对面而卧,问出了这个问题。
张氏女,真的只是“磕到了”祖父和王皇后的爱情吗?
换句话讲,她真的只是一个整理者吗?
那天她问出这句话,姜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道,倚梅居士是张意的孙女,可她同样也是前宋的孤臣。
臣皆为其主,《五代策》为国,《春秋有疾》为君。
而她的君,自然是那垂帘听政的王皇后。所以她才会写“古今分和皆集前宋,上下策问无出五代”。
在所有人都感动于张意与王皇后复杂又真挚的感情时,只有她站了出来从中为《五代策》,为自己的君正名。
“她最后写‘此生落笔事已毕,待到春来探梅花。’,她的‘事’并非整理祖父手稿。”
“一个能困扰消耗一个人一生的大事,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记录一下别人的美好爱情?”
说到这里已是不必多说,她永远也忘不了,姜嫖那亮若繁星的眸子,和她在月色下扬起的微笑。
“她叫张显芝。”
少年俏皮地眨了眨眼,“我费了好大劲才查到的。”
——
曾经的记忆鲜活又明亮,让谢子期忍不住笑出了声,当她告诉姜嫖时,姜嫖眨眨眼,恍然大悟道∶“哦!是有这么回事!当初我见你如此痴迷倚梅居士,便也对她产生了好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拼凑出她的名字。”
那段时间姜嫖几乎日日拉着顾穆在书阁里找,有线索了就凑在一起就着烛光看,倒也是少有的快乐时光。
姜珩听了这事,不开心阿姊为何不找他,非要插进来一起找,他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书卷在他手里像流水一般淌去。三人将有关的记载摆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推测,就连顾穆也罕见地说起笑来。
张显芝,这是她的名字。是需要后人从无数的典籍里探寻,拼凑才能得知的名字。
她将这名字交于谢子期,期盼某一日,谢子期能将这姓名写下,使她的名字不会再被掩埋。
“四娘,你有没有想过,重编《春秋有疾》呢?”姜嫖忽然的一句,让谢子期愣住了。
屋内烛光摇曳,却映出了姜嫖那双明亮的眼。
“《春秋有疾》历经几代,内容散乱缺失,还有一些张显芝的个人手稿也未被收录其中,倘若你能将其补全,冠上张显芝之名,岂不更好?”
说到这里,姜嫖顿了顿。
她想到王皇后,这位前宋末年实际的掌权者。因她是亡国之君,不知有多少人将亡国的罪名安在她身上,直到《春秋有疾》被发掘,才为她正了名。
只是《春秋有疾》这本颂扬王皇后等若干女子的书,若非被冠以张意之名,恐怕早就被扔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但姜嫖读过后,却觉得这本书虽然看似大部分都在写张意和王皇后的事,实际上真正的书写着应当是张显芝。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政治导向非常明确的书。
而如今她的做法和野心,比王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千百年后,又有谁能来为她正名呢?
姜嫖看向了谢子期。
“四娘,试试吧。”
“若百年以后我为王皇后,四娘必是我的张显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