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阿翁,他疼她爱她十几年,于是她不谙世事的眸子里流淌的也满是肮脏的血。
孙妙然很想问,那日在公堂上所言可为真,可她又害怕听到答案。
最终,她熄灭了摇曳的灯火,在牢里沉沉睡了去。
——
孙显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栽跟头吗?他当然想过。
他准备了人手,等他遭遇不测那些人便会帮他散布“月夫人”与南阳王的谣言,再加上南阳王私自调兵,那么多把柄握在他的手中,怎么也能高枕无忧。
可他败就败在贪心不足,亲手将把柄送到南阳王手中。
倘若他能听取女儿的真实心愿,哪怕只有一点也好,都不至于沦落到如此下场。
又或者,在南阳王府没有下一步动作,看似在与他女儿培养感情时提高些警惕,都不至于沦落到后手全被拔掉的地步。
孙显忽然想到,他第一次去迎接南阳王的仪仗队时,忘了叫什么名字的小妾,在听到他的图谋后露出的不明神色。
当时他只以为妇人之见不懂他所图谋,现在返回一看,那分明是对他的自负的明晃晃的嘲讽。
是啊,储君之争,他一个在京城没根基的地方官,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他错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姜嫖的狠心。
要她姜嫖真是那种愿意给百姓讨个公道的正义之士反而会被他处处掣肘。一个贪官、一个奸人,但却实打实为你出了力,你到底处不处置?怎么处置?
姜嫖不仅处置了,还要借处置他给自己立威信。
他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难道姜嫖就不知道吗?这一切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是以当狱卒送来一杯毒酒后,孙显虽然慌张,却没多少意外。
“我要见公主!我手上可握着公主的把柄!”孙显攥着牢门,不死心地做着锤死挣扎。
他如今知道“月夫人”是丹阳公主假扮的,虽然大概率这对姐弟只是假扮,彼此之间清清白白,但他死到临头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声轻嗤自头顶传来,孙显这才发现这狱卒神态气场都不似常人,带着难言的肃杀之气。
孙妙然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跌跌撞撞跑到牢门前:“师……师父?”
无名皱了皱眉:“别瞎喊,我可没认下你。”
说罢他又看向孙显:“请吧,孙明府。别想着见公主了,王爷良善,特意吩咐我等带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不会让明府走得太难受的。”
“不!等一下!师父!求求你!让我见公主姐姐!求你了!”孙妙然面色惨白,似乎眼前的一幕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另一旁的追风闻言说道:“还请女娘莫要让我等为难。公主已经因为思虑你只是暂时将孙明府关押起来了,这是王爷的意思。”
“可……可是……”孙妙然忽而有些呼吸困难,巨大的悲伤像惊涛灌进她的鼻腔,令她头晕目眩,耳朵嗡鸣。
“请……请公主开恩!让我替我阿翁去死吧!”孙妙然忽然跪下,哭得声嘶力竭。
无论如何,她如今也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唯有面对亲人,她难以自控。
“求公主开恩!”她不知道为什么公主没有表示,王爷反而前来拿她阿翁的性命,她只能不住地磕头,此刻所有的善恶对错全部都被失去至亲之人的恐惧所吞噬。
“……”孙显眼睁睁看着小女儿磕得头破血流,忽而有些悲戚。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追风递过来的碗,在孙妙然绝望的哭喊声中一饮而尽。
成王败寇,从来如此。
“恳请公主,善待小女。”
——
姜珩听完追风的报告后,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看向有些烦躁的无名,不禁问道:“何事?”
无名道:“我虽也赞同你的做法,但要是被公主知道了,她肯定埋怨我擅自行动。王爷,不是我说,虽然荣华要我也看着你,但我名义上是不归你管的你是知道的吧?就不能让你的人去吗?”
姜珩道:“随风被我派出去转移军队了,府上人手不够,你去也正好告诉阿姊,不用再差人通传了。”
无名狐疑地打量着他,姜珩说的坦荡,叫他挑不出错来。
那也没必要吧。“反正公主迟早会下命令,您何须这么着急呢……”
姜珩只是摇了摇头:“走吧,你也要去公主那,正好一起去了。”
他当然着急。姜嫖要是杀了孙显,虽然震慑了其他官员,但也埋下了忌惮的种子。
可换成他来杀,震慑不减,但忘恩负义的是南阳王姜珩,与他的阿姊姜嫖又有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