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妙然在听到阿翁的糊涂话后很是大闹了一场。
她如今不过才十二三岁,尚未及笄的年纪,在尚且懵懂的时候却被阿翁许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孙府的气氛变了,阖府上下喜气洋洋,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好像办喜事的是他们一样。所有人都分到了南阳王的权力、地位和财产,都变得高贵且富有,除了孙妙然。
孙妙然是阿翁的老来女,孙显虽然娇妻美妾无数,唯独对这个女儿格外宠爱。
因而从三岁起,孙妙然就过上了每天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生活。她会打野鸡,训野狗,上树下河,永远是跑得最快,跳得最高,打水漂最远的一个。
大人们时常感叹孙家女娘的漂亮脸蛋,又摇着头说她没个姑娘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会女红也不通诗文。可在一群孩子眼中,孙妙然简直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山大王。她每天拿着一根粗树枝,自称是红枪大侠,学着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的各路豪杰一样带着一种“小弟”要“替天行道”。
在尚有孩子气的孙妙然眼里,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小时候孙妙然曾经见过一红衣女侠行侠仗义,两三剑将拐她的人牙子赶跑了。
她扎着一头高马尾,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笑起来时如萤火落人间。
孙妙然见过很多漂亮女人,她们大多聚集在家里小小的院子里,有的尖酸刻薄,有的市侩计较,有的温婉哀怨,可她们的身上都缺了什么。孙妙然说不出,她对这些女人很害怕,并非是因为她们本身是什么很坏的人,只是对于孙妙然而言,她们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了。
那女侠将孙妙然抱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系着红绳的树枝:“这是什么?”
“我的枪,红缨枪。”孙妙然很认真地说道。
那女侠闻言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她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挽了个剑花后才还给她。
孙妙然的眼睛瞬间亮了:“姐姐,你是大侠吗?”
女侠揉了揉她的脑袋,正要说些什么,衣角忽然被人拽住。
一大一小两个小郎君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大的那个神色冷淡,似乎对面前的状况不感兴趣,只是紧紧盯着女侠腰间别的剑。而那小一点的郎君则甜甜地笑了,他身形瘦削,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喊她漂亮妹妹。
小一点的郎君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女侠:“师父,这是我们新的小师妹吗?”
小妙然的心脏忽然“噗通”一声跳个不停。
她也眨巴着眼睛看向女侠,希冀着对方的反应。
红衣女侠忍不住笑了两声:“阿经,小妹妹有家人的,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好吧——”名为阿经的少年很明显情绪失落了下去,在红衣女侠将小妙然送回家后,还一步三回头地往回看,眼中满是不舍。
小妙然也努力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目送她们离开。
红衣女侠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味道,小妙然抓着脑袋想了很久,都没能想明白。
——
当阿翁嘻滋滋地拉着阿母的手提起要将她送去南阳王府的时候,阿母那常年抿着的嘴角罕见地扬了起来。
孙妙然还拿着她的“红枪”——一根系着红绳的树枝,满脸裹着泥,鞋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一向溺爱她的阿翁不知道怎么,今天忽然开始嫌弃她了。他训斥一声“胡闹”,皱着眉头让下人把她带下去梳洗打扮。
孙妙然将眼睛转向了她的阿母。
她的阿母眉眼都是笑着的,脸上的皱纹挤了出来,但却并不显得老态,反而多了几丝韵味。
孙妙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母,她也不懂婚嫁,只是在一瞬间泄了气。
——
孙显被下狱后,除了原配妻子,压根没一个人愿意来看他。
孙妙然抱着她在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小被子,一声不吭地在孙显隔壁铺好了床褥。
牢狱内没有窗户,常年阴冷不见天日。到了晚上连蜡烛都没有。但也不知是狱卒怜惜还是上边吩咐,在孙妙然的屋里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借着这盏微弱的光,孙妙然得以将牢房来回打扫个遍。
牢里一时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忽而一声压抑苍老的呜咽声自背后响起。
孙妙然身形一僵,她正半跪在地上驱赶咬她枕头的老鼠,而后缓慢地转过了身。
油灯昏暗,照不清阿翁的脸,可她又是第一次与阿翁相隔如此之近,近到哪怕看不清也能闻到空气中的咸涩味。
孙妙然没有说话,几缕碎发落至眼前,被她随意拨了回去,她又转身忙碌了起来。
“阿翁对不起你,妙然。”
半生荣华富贵,半生得意洋洋,老了也只有独坐牢狱中对着子女流下悔恨的眼泪。
孙妙然似乎在那一刻懂了。她懂了后院那些女人身上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也懂了宠爱她的父亲是何等可憎模样。
孙妙然不知怎么回答好。她并不觉得阿翁亏欠她什么,但他又确实亏欠了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