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止。”

接下来，江临大开眼界。

银色短杖里的人工智能叫东君，是个声音沉稳好听，看似靠谱的家伙，性格和功能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目不转睛地盯着辜灵之。

他有条不紊地指挥东君，给茶杯里加了牛奶、南瓜糖浆、纳米修复液、基因稳定剂、营养液、眼药水、生发剂、洗发水、鞋油，甚至还有一滴曲率泡稳定浆……

天，这可是曲率泡稳定浆！几微克就能让荆棘号变成移动的巨型坟墓！

要知道，荆棘号足足载了三万人，毒死所有人只需要一滴。

这就是男人的艺术？她不理解，但大感震惊！

“喜欢吗？”辜灵之笑眯眯地，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江临忍俊不禁：“喜欢！”

看着她的笑，辜灵之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五岁，和好朋友在一起，无忧无虑，未来一片光明。

没有责任，也没有误解，更不需要取舍与牺牲。

他静静看着大笑的挚友。

江临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手臂沉得不像话，全身像是一点点沉入冰封的湖底。

“你？”她不敢相信地盯着辜灵之。

他语调平稳，声音似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6小时前，我们遭遇伏击。荆棘号被迫脱离跃迁，舰体受损严重，搁浅在暂命名为α-1517的未知星系。”

“反物质燃料仓约束场失效，若不立即中和，将触发正反物质湮灭。”

“届时，释放的能量，会摧毁整个α-1517星系。”

江临的脸一点点失去颜色。

“把受损报告给我！”她语气急促，“我再想想办法，船上有三万人呀！”

“相信我。”辜灵之忽然笑了，自信而轻松：“毕竟我当年的分数和你一样高，我清楚荆棘号的情况。”

“不要。”江临满眼恳求，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流程的制定，她都参与了。

“求求你，不要。”她声音哽咽。

辜灵之眼中多了一丝冷峻和严肃：

“第二指挥官江临听命，现在我以舰长名义下令，启动……”他声音顿了顿，似有不忍，“启动GWDI方案。”

“你将作为种子活下去，完成我们的使命！”说完，他站起来，转身离去。

桌子上，投射出一颗旋转的类地行星，旁边浮起密密麻麻的小字，介绍着行星情况。

它拥有蓝色和绿色斑点，放大后能看到有类人生物在活动。

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回响着辜灵之最后的话：“执行命令。就算是，为了群星的延续吧！”

浮游球飞来，张开机械臂，缠住她软绵绵的躯体。

一道光扫过她的身体。

“身份验证通过。江临大人，预计您将在3分17秒后恢复行动能力，Gaia为您服务。”女子的声音响起。

浮游球架着她，在通道里飞快移动，朝着逃生舱而去。

江临脑海里一片空白。

GWDI方案，全称是“恒星重力井定向坠毁”方案。大科学院的同事戏称这个方案为“抽冷子来一下”。

它是极端情况下的最后选择。

荆棘号搭载的反物质，失去控制后，爆炸能量等同于一颗小型超新星，将彻底摧毁α-1517星系内所有行星，也包括辜灵之为她选定的那颗类地行星。

唯一的生路就是将荆棘号撞进恒星。

坠毁中，荆棘号外壳会被瞬间撕碎、熔化、电离……

这个过程，像一个巨大的“保险丝”，让反物质提前一点一点地、相对“温和”地湮灭。

恒星挨上这一下，很可能会提前进入老年狂暴状态，对那个类地行星造成长远的气候灾难。

但至少当下，星系不会被瞬间毁灭。

舰船上响起广播：

“诸位，我是辜灵之，我知道你们大部分都在休眠，听不到我的话，但……”

倒计时开始了！

辜灵之盯着不远处金橙色的恒星，不由感慨宇宙造物主的伟力，它真的很漂亮，生机勃勃地散发着光和热。

“你可以和她一起离开的，逃生舱的空间足够了。”

他身后，Gaia的全息投影亮起，她穿着深红晚礼服缓步走来，盛大而庄重，像是参加葬礼。

Gaia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不断回响。

辜灵之自嘲一笑：“留下我的命需要占用的空间，能放得下一百万个胚胎。”

“可以转化成数据携带，足够了。”Gaia不解。

“终归是不一样的，你做过我的实验助手，最清楚不过！”他摇摇头，目光坚定。

“永别了！Gaia。”他挥手散去女子的全息投影。

舰桥恢复安静。

辜灵之悠然地坐在地上，用小勺挖着杯子蛋糕，嘴里哼着歌儿。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

逃生舱里。

浮游球将江临固定好后，循着程序自行离去了。

她打量着四周。

空间狭小，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组件，其中很多是标准逃生舱不具备的。

是了，普通逃生舱，哪能扛得住接下来的太阳风和氦闪。

辜灵之在短时间内改造它，一定费了很大功夫！

星舰里广播还在继续……

“我的同胞们，对不起！我不能带你们回家了。”辜灵之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将和你们在一起，直到最后！”

隔着观察窗，能看到荆棘号上的红光疯狂闪烁。舱门一道道放下、锁死，防止清醒的船员走动、阻挠计划。

“江临，后会无期！”耳边，最后传来辜灵之的声音，温和轻柔，一如初见。

他弹射了逃生舱。

羽流喷射，反作用力下，江临一点点远离荆棘号。

无尽黑暗中。

荆棘号的力场护盾一点点黯淡下去，节省下的能量犹如长龙，被注入到舰体侧面的磁约束聚变引擎中。

离子体瞬间被加热至上亿度，聚集在磁喷管里，向后高速喷出。

远超设计极限、近乎疯狂的推力作用在船体上，荆棘号发出最后的悲鸣，在短时间内进入了亚光速。

星舰化作流光，拖着烈焰和碎片，像一颗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金色烈焰。

江临泪流满面。

共事多年的同事、跟她进修的学生、舰桥外站岗的警卫、爱偷懒的机修师……

一张张面孔从她眼前滑过，最后停留在辜灵之脸上。

十五岁的阳光温暖而明媚，大科学院门口，两个少年意气风发：“江临（辜灵之），未来可期呀！”

下一刹，逃生舱传来剧烈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