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教学楼冰凉的墙壁上,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李素雨的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她疲惫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考完了?班主说,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颜色很衬你。有空来看看?”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没有多余的寒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铃响起。
周罗带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流光溢彩的苏绣,看到了李素雨拿着料子在她身上比划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可能会有的、极细微的欣赏神色。
她低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刚考完。这就来。”
吴瑾萱从后面追上来,搂住她的脖子:“考完了考完了!最后一题你咋写的?我瞎编了一通什么空间流动性与情感共鸣……”
周罗带笑了笑,没细说,只含糊道:“就……想到点以前学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偷偷补课了?”
周罗带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枝头新发的嫩芽上。
“没什么。”她轻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教学楼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周罗带眯了眯眼,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熙攘的、因为考试结束而欢呼雀跃的人群。
书包里还装着刚考完的画笔和稿纸,随着她的跑动哐当作响,但她浑然不觉,心里只揣着那条简单的消息,和那句“颜色很衬你”。
戏院后巷依旧安静,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声像是迎接她的到来。
后台比平时亮堂些,几盏大灯都开着。许季叶正坐在他的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对着光仔细端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周罗带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丫头,考完了?”
“嗯,刚考完。”周罗带喘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四周,寻找那个身影。
“素雨在里面,”许季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下巴指了指里间,“跟其他师姐们看料子呢。”
周罗带脸一热,低声道了谢,快步走向里间。
里间是存放戏服和贵重料子的地方,光线稍暗,空气中浮动着樟脑和丝绸特有的清冷香气。李素雨正站在一张宽大的案台前,台面上铺陈开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料子。
柔和的灯光下,那些繁复精美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金线银线交织,泛着温润的光泽。
梁池昌正拿着一匹宝蓝色的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看到周罗带进来,笑着招呼:“罗带来啦?快来看看,这颜色是不是绝了?”
其余人闻声抬头。
李素雨也闻声转过头。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没有化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是清亮的。
她的目光落在周罗带脸上,很自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是否安好。
“考得怎么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些许。
周罗带走到案台前,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避开李素雨的目光,落在那些华丽的料子上。“还……还行。”她含糊地应着,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梁池昌拿起一匹胭脂红色的苏绣,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缠枝牡丹的图案,华丽浓烈,却又带着一丝哀婉。她将料子轻轻披在周罗带肩上,对着李素雨笑道:“素雨,你看这匹,我就说衬她吧?这颜色,这花样,活脱脱就是给年轻版的‘杨玉环’准备的!”
沉甸甸的、带着凉意的丝绸滑过周罗带的脖颈和肩膀,金线刺绣的纹路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李素雨。
李素雨也正看着她。
她的目光很专注,从被胭脂红色料子映衬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到那缕不听话翘起的翠绿发丝,再到有些无措闪烁的眼睛。她没有立刻评价料子,只是静静地看着。
周罗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料子的一角。
“是挺衬。”李素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整理料子,而是极轻地,用指尖将周罗带耳后那缕总是倔强翘起的绿发,仔细地别到了耳后。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指尖擦过耳廓的皮肤。
周罗带浑身一僵,呼吸瞬间滞住。肩膀上沉甸甸的丝绸仿佛变成了烙铁,烫得她动弹不得。她能闻到李素雨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苏绣料子清冷的香味,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梁池昌在一旁看着,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假装低头去翻看另一匹料子。
李素雨的手指在周罗带耳后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顺势拂过那匹胭脂红苏绣的边缘,抚平了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
“这料子金线用的足,绣工也细,”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道具,“做‘贵妃醉酒’后半场的宫装,压得住。”
周罗带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侧脸。
刚才那轻柔的触碰像羽毛,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李素雨抬起眼,再次看向她,目光在她依旧泛红的耳根上掠过,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吓到了?”她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罗带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摇头:“没、没有!”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显得有些突兀。
李素雨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匹胭脂红的料子从她肩上取下,动作轻柔地叠好,放回案台上。“累了就先去歇会儿,”她转向周罗带,语气寻常,“晚上要是没事,可以留下来看看梁师姐排新戏。”
说完,她便不再看她,转身和梁池昌讨论起另一匹月白色料子的用法。
周罗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又看了一眼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胭脂红苏绣。
颜色……确实很衬她。
李素雨她……是故意的吗?
用一匹料子,一个自然的动作,就将她好不容易在考试周建立起来的平静,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周罗带垂下眼睫,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