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林子是死的,腐朽的。
参天树木密不透风,黑暗仿佛带着重量,伸手不见五指,抬起脚时都能听到黏液的“咕叽”声。
数不清的气息在其中穿行,变换间始终以中间那道漫步的身影为中心。
青龙卫擅毒术与隐匿,悄无声息;白虎卫训练残酷,武艺高强。
明歌与黑夜融为一体,面具下的神色极为冷淡。
这两月以来,杀人头点地,以云裳宫转移视线,足够手下的人摸清归源蛊的位置。
今夜,终于能摘取他应得的果实。
今夜过后,世上再无人能阻挡他。
一处渊潭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明歌停下脚步。
那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水,在潭心,有一座石砌的圆台,露出水面一丈有余。
遍地湿腐的林中,归源蛊就在那圆台的盒子里。
无需言语,两名暗卫动了,一人落到石台,双手戴着特制的银丝甲套,捧起蛊盒;一人后退半步,罡气凝成无形的屏障,警惕水中迷踪。
十分顺利。
暗卫回到岸边,将蛊盒双手呈上。
明歌抬起裹在秘银甲套里的手,指尖在锁扣上轻轻一转,机关开启,“咔嗒”。
盒盖翻开,异香扑鼻,一只蛊虫通体纯白,指盖大小,静静伏在盒底,像一颗圆滚的玉珠。
确实是归源蛊。
明歌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那莹白的蛊虫动了动,随即整片神木林响起无数窸窣声,仿佛惊扰了某种古老的存在,它被惊醒发出一声叹息。
“果然是你。”
宛若情人耳语的声音传来,一道曼妙的身影在林间迷雾中出现。
红裙下一双赤足,腰肢款款,脖颈纤细,面容清秀,神色无辜。
是阿黎。
发间只简单插着一支古银簪,蜷蛇衔着绿宝石,和她的眼睛一起泛光。
明歌毫不意外。
“包成这样见不得人,怎么,是做贼心虚吗?没用呢……”
“我迎你们进来,美酒美食美人招待,你却这样回报我。”
阿黎嬉笑:“哦,忘了你看不上我这样的美人,可惜......你的情弟弟呢?这样天大的好事怎么不分给他一杯羹呢?”
面具下的薄唇勾起:“找死。”
阿黎脸上的笑容消失:“我门中长老是你所害。”
见明歌并不否认,阿黎的眼睛全然变绿了:“你这贱人!杀我门人为夺我族圣蛊,居心叵测,不得好死!”
一声轻笑溢出:“若你们乖乖双手奉上,何至于此。”
阿黎眼神扫过他们,声音狠辣:“你们都是天剑山庄的人?什么名门正派!今日都必将命丧于此,来日我再上你师门,将尸体全部捣成泥喂虫!”
明歌不欲与她多言:“蠢货。”
他收起蛊盒,对峙在下一刻爆发。
黑水河面“哗啦”裂开,几十个身影破水而出,面色苍白如尸,青黑的线条在脸上蠕动,形状可怖。
潜在水底的万蛊门人向他们袭来,尖啸撕裂空气,蛊虫振翅嗡鸣,□□碰撞,短兵相接。
明歌安然立在笼罩的罡气中,忽然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黎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吧,我们万蛊门以身养蛊,每个人都有两条命,死了也能被自己的宝贝救回来!”
“原来如此…...”明歌道,“那九位长老,还真是死得其所。”
脑袋落地,插在长枪上,一排排的,与身体分离。还好是这样的死法,不然一大把年纪,还要再受一次苦。
阿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瞬间暴怒,这是何等残忍暴虐之人!
可是她们这一方手段还是以蛊毒为主,这些人身怀护甲,封住口鼻,毒性大打折扣!
就在阿黎节节败退,像是真的不敌之际,第三方势力加入混战了。
这些人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浑身污垢,可最低超品境界,他们除了自己人,谁都杀。
长剑劈开惨白光路,映照出一双双或空洞或狠毒的眼睛,握剑用力一挥,连虫带人腰斩,场面极为血腥。
可是万蛊门的人不怕死,青龙白虎卫不知道什么是死。
刚加入战斗的这些人,好不容易从那妖女笼中逃脱,见此不禁恨骂一句:这些疯子!
明歌微微皱眉。
阿黎显然认识他们,提起一侧嘴角,终于把你们都钓出来了。
她跃上树梢,踹下向她挥剑的一人,望着远处,朗声道:“我心爱的虫宠,你还真是按耐不住啊。”
那人从树后走出,面色深沉:"妖女,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头发还是散乱的,稍显狼狈却仍旧不怒自威,看向不曾挪动脚步的黑袍人:“阁下,交出归源蛊,我可以饶你不死。”
明歌就知道这又一个蠢货是谁了。
被排挤的可怜虫,在紫阳书院争斗失败的二皇子。
虽说三皇子愚笨,但胜在听话,这二皇子可就是个自命不凡,无耻清高,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了。
书院里,听命于他的山长联合三皇子,让他狠狠栽了个跟头不够,看样子现在又自投罗网,被这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竟然还敢觊觎归源蛊......书院那次就该杀了他!
“好了,诸位。”阿黎拍拍手,神木林里无数人头攒动,竟是男女老幼混杂其间。
这毕竟是她的地盘,古老的树神啊,永远都在庇佑着它虔诚的信徒。
“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真正的手段。”
不再假装势弱诱敌,局势发生变化,原本明歌占据优势的场面一转,毒物蔓延,没有下脚的地方,他和二皇子的人渐渐被逼在一处,灰白的迷瘴里,四方八方的毒刺与毒针袭来。
万蛊门的蛊阵,无有破绽,从不外传。
“阁下,我们必须先联手!”二皇子被逼无奈,“我们先从这群虫子的包围圈里出去,再做打算,如何?”
明歌抬手,黑银甲套看不清他的手势,只听他道:“你也配。”
二皇子眼珠一缩,身边人的喉骨被白虎卫捏碎。
他也被人刺了一剑,捂着肩胛骨快速后退:“你!”
“殿下!”被金铁交戈掩盖的声音唤他。
阿黎耳朵动了动,笑得肆意嚣张:“不错不错,你这狡猾奸诈的男人,我赌一手,你能在这个蛊阵里胜出!成为新的蛊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面八方传来刺耳笑声。
灰白的迷雾中,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娇小身影靠近:“明哥......明公子。”
如置寻常山水间的黑袍男子道:“动手吧。”
于是,局势陡然又一转。
藏在宽大兜帽里的少女戴上药铃,十指轻动,清澈悦耳的铃铛声驱散迷雾,众人神气一清,不禁看向出手那人。
正是姜若离。
其实很多事情她不太清楚......但她看向树上的阿黎,想起的却是那个卧榻病弱的小少年,年幼可怜,中毒已深,醒后又被当做血引子。
世事无奈,恩怨不清,无人反对,当时谁都赞同。
她收起心绪,从腰间药囊里拿出几颗药丸,碾碎一颗,清香传来,飞来的毒虫落地,毫无声息;洒下一片药粉,脚下毒物退离,畏怯不前。
蛊阵已破,毒蛊不成威胁。
二皇子连带着二皇子的人伤势惨重,龟缩一处,收敛声息。
阿黎暗道不好,她直起身子,望着那个较为瘦弱的黑袍人。
"你是......"那个怀有医术的少女,竟如此高明。
她没有问“你为何帮他”的废话,只是向周围打几个眼神,可是他们不擅武力,正面战斗全无优势,毒蛊的优势一去,落入下风是迟早的事。
*
阿黎的族人被屠戮殆尽。
阿黎跪在仇人身前,绿眸怨毒,字字泣血。
“贱人!我诅咒你日日夜夜,必将万蛊噬心,诅咒你血脉断绝,子子孙孙,胎胎死于腹中。诅咒你......额!”
明歌屈尊降贵地掐住她的脖子,阿黎被人按着肩膀如困兽般狠狠挣扎。
她听那贱人装模作样叹道:“闹成这样非我所愿......这地方有人喜欢,我原也不打算伤人的,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