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下了一夜，静室动作没有一刻停歇，微弱的天光亮起时，一个身影静悄悄地离开了。

亓元殊用自己的身体拖延了不少时间。

问罪当天，未时三刻，明歌还没到，众阁老等得心急。

他们昨日惊惶愤怒之际，先将亓元殊关入地牢，然后忙着为望苍梧敛尸。

一庄之主死亡，这是江湖大事，尤其是被自己的徒弟杀死……这样不光彩的丑闻，他们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亓元殊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庄主遗体已入棺木，昨日入殓时，有些阁主和长老发现，庄主死前竟有走火入魔之象……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必须将庄主死时发生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而昨日在场的少盟主迟迟不来。

听风阁主和藏风阁主疑惑对视，耐心等待着，他们望向石阶下绑着铁链的少年，自得着想——主上智计无双，稍微一出手，一箭双雕，望苍梧身死，这出尽风头的少年宗师也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要配合着主上，让他再也无法猖狂！

山庄上下素幔低垂，巨大挽联衬得整座剑阁肃杀如霜。

天剑阁外，石阶自上而下，上有众位阁老坐在漆黑大门前，下有数千弟子缟衣默立，大气不敢喘一声。

亓元殊被铁链束缚，站在开阔场地上，粗重的链条长长延伸，牢牢被广场边缘几根青灰石柱锁死。

一炷香过后，明歌终于出现，作为见证指控的一方，作为受害者。

他一袭白衣，没有披缟戴孝，却无人置喙什么。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几乎要忘了现在该干什么。

还是陈长老愤恨的心占据了上风，人齐了，他就再也控制不住:“亓元殊！你干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你可认罪？！”

“杀害自己的师父，还意图对少盟主行凶！”

所有人看着场地中央的那名少年，孤零零的身影，听他道:“前者是意外，后者我不认。”

“……你犯了如此滔天大错，却毫无悔意，简直枉为人！”

大长老道:“你向来离经叛道，早知你要闯下如此祸来，还带少盟主……总之，你休要狡辩！昨日无数双眼睛都看到了，庄主是你所害，还目睹你意图对少盟主行凶！不然少盟主身上的伤，你作何解释？！”

亓元殊道:“昨日我三人同在殿内，师父他气息骤乱，面赤如血，眼瞳涣散，已是走火入魔之象。口有疯癫之言，神志不清地向我和师兄斩来。”

“师兄受伤，弟子为保全我二人性命，不得已将师父撞向石壁，暂时制住。可师父猛地挣扎，又狂性大发，向我剑上撞来……”

“弟子反应不及，缓过神来，师父已命丧于剑下。”

他的声音带着恍惚，最后几个字落下，有人脸色松动，有人面目阴沉。

听风阁主想，无论是失手还是蓄意，他都洗脱不了罪名，但是性质有些微弱不同，这点不同很可能让他逃出生天！

他道:“狡辩之言！你所说的漏洞百出！我且问你，若庄主真的走火入魔，想要伤害于你，你又怎能毫发无伤？！天下第一剑，是能被你轻易制住的吗？！”

亓元殊看向一人。

飞剑阁主出声:“这……也不是不可能，他已经是宗师上了……”

什么！！众人瞳孔震颤。

“……就算宗师上，也不能……”听风阁主接力道，“我再问你，当时我等皆在大殿之外等着，一门之隔，你怎么不逃出求救？！”

“昨日雷雨之声响彻云霄，弟子呼救无果，想必众位阁主和长老也未听到里面有打斗声传出，弟子抵挡师父重剑已是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在师父威压之下顺利逃脱？”亓元殊道。

……

听风阁主渐渐没了声。

仪典长老道:“既然一人之言不足以信，不如问问少盟主？”

“少盟主昨日也在场，想必清楚他说得是真是假。”

所有人鸦雀无声，望着那道清隽身影。

明歌支着下颌，那是一个静静思索的姿态，他自落座，目光就一直放在亓元殊的身上，听他辨言，听他怼得听风无话可说。

他还是昨日那身衣袍，胸前沾血，又被雨水浇透，最后被丢在了悬剑居的地上，一夜风干了。

真是一条不屈服的脏小狗啊……明歌有些恶意地想，里面洗干净了么？

他既然这么有本事，昨夜怎么不逃走呢？还在妄想什么。

明歌醒来时，身上两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轻抚手臂，眼底闪烁。

最终他点头，算是给了少年一丝喘息之机。

嗯？

大长老飞快地看了少盟主一眼，不是要让他万劫不复吗……

大长老不死心:“既有少盟主为你证明，那当日情况如你所言，是庄主走火入魔。但是千钧一发时刻，谁又知道是你杀的，还是庄主自己撞上去的！”

哼！这事，他必然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