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5日,天空飘起了纷纷细雪,这是安予烁的记忆中,申城为数不多的白色圣诞节。
今日的夜幕,似乎比往常降临得更早。
黄浦江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节日特有的温暖光晕里。汤臣一品29层的落地窗前,一棵装饰精美的圣诞树静静矗立,彩灯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安予烁站在厨房中岛台前,望着陶阿姨将最后一道清蒸东星斑端上餐桌。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整齐排列,从本帮红烧肉到粤式白切鸡,还有几道清爽的时令小菜。兼顾了南北风味。
“陶姨,剩下的我来收拾,您早点家吧。”安予烁接过她手中的隔热手套,温和地道,“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吃点?”
陶阿姨擦了擦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哎哟,你们年轻人过节,我在这儿反倒拘束。”她看了眼客厅里正在调整音响的权至龙,压低音量,“小伙子挺用心的。”
安予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他正弯腰摆弄唱片机,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舒缓的爵士乐。
“他确实……很有心。”她转回头,帮陶阿姨取出大衣,“路上小心,明天不用急着来。”
从工人通道送走陶阿姨,安予烁回到餐厅时,权至龙已经倒好了两杯红酒。烛台上的香薰蜡烛被点燃,跳动的火苗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麦穗在清晨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信息说去苏州园林独享清静。
偌大的公寓,此刻只剩下权至龙与安予烁两人。
“Merry Christmas,Annie。”权至龙举杯,烛光映在他含笑的眼底,“第一次和你过圣诞。”
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相碰:“严格来说,这是我第一次正经过圣诞节。”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那我的荣幸加倍了。”他语气轻快,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珍重,“尝尝这个,陶阿姨的手艺真不错。”
晚餐在爵士乐的伴奏下进行得缓慢而惬意。他说起去年在东京过的圣诞,她则分享了几年前在洛杉矶片场遇到的趣事。
两瓶红酒渐渐见底,权至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安予烁的眼角也染上了微醺的绯色。
他凝视着她,只觉得这满桌珍馐、满城灯火,都不及她此刻卸下心防的慵懒半分。
十点已过。杯盘中的余温散尽,空气里浮动着食物与红酒混合的淡淡暖香。
“我去收拾。”安予烁起身时,权至龙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个盘子,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
他的手很暖,她的指尖却还残留着点凉意。
“我来吧。”他接过她手中的餐具,“你去休息。”
她没有坚持,走到客厅坐在了圣诞树旁的沙发上。彩灯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她,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权至龙收拾完餐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微微仰头望着树顶的星星,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沉静。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就是在发呆。”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颗星星上,喃喃低语,“至龙,你……”
“莫?”他没有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漱。”她也没有回答他,起身回卧室,“晚安,至龙。”
“晚安。”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着主卧白色的双开房门轻轻合拢。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身关掉了唱片机,才穿越长廊走进自己暂居的客卧。温热的水流裹挟着疲惫冲刷而下,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吹风机的暖风嗡鸣着拂过发梢,带走了最后的水汽。权至龙系好浴袍腰带,走出浴室。方才沐浴的热气蒸腾后,喉咙深处泛起些微干渴。
他推开房门,走到客厅,厅中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温柔地流淌在光滑的黑胡桃木地板上。玻璃幕墙外,是圣诞夜依旧不眠的申城,霓虹的光带无声流淌,映得室内影影绰绰。
他从饮水机处接了杯温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熨帖了那份干燥。他又倒满一杯,握在掌心,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他走到连接客厅与走廊的那扇拱门时,正对面的主卧房门也恰好无声地展开。
安予烁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刚沐浴过,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天然丝绵睡袍,柔软垂坠的衣料勾勒出纤细流畅的肩颈线条。
浓密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将睡袍肩部洇出几处深色的水痕。
几缕湿发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和颊边,卸去了所有妆容的脸庞在朦胧光线下近乎透明,唯有唇瓣因水汽蒸腾而透出自然的嫣红。
她也像是出来找水喝的,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
四目猝然相对,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怎么不吹头发?”权至龙的视线落在她不断滴水的发梢上,眉头微蹙。这大冬天的,湿着头发最容易着凉。
“累。”安予烁言简意赅,声线透出一丝刚出浴的倦懒,径直绕过他走向饮水机,“懒得动。”
他见她无所谓地模样,那水滴沿着她白皙的颈项继续滑落,没入衣领。心头莫名一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回自己房间。很快,他又疾步返回,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电吹风。
他利落地找到客厅沙发旁的插座,插上电源,一手拿起吹风机,另一手不由分说地拉住安予烁空着的那只手腕。
“坐好。”他语气透着点不由分说的坚持,将她轻轻按坐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温热而柔和的风流瞬间包裹了安予烁。
权至龙站在她身后,一手执吹风机,另一手的手指包含着一种生涩却异常认真的小心,轻轻拨弄着她的长发。
他显然并不太擅长做这件事,动作甚至有些笨拙,生怕扯痛了她,也怕热风灼伤她的头皮。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微凉湿润的耳廓或细腻的颈后肌肤,两人都几不可察的微僵。
客厅里只剩下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城市之光透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变幻的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湿润的发丝间,鼻间萦绕的是她身上沐浴后清冽的白檀香混合着干净的水汽,丝丝缕缕,缠绕入心。
时间在暖风和静谧中悄然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发丝已变得蓬松,触手不再冰冷湿濡,只余温热的潮气。
权至龙关掉了吹风机,持续的风声戛然而止,客厅瞬间陷入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
“好了,这样半干最好,再吹下去伤头发。”他拔掉电源,将吹风机放在一旁,随即又想起什么,“等等。”
他再次快步走回客卧。这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磨砂玻璃瓶——护发精油。
他旋开瓶盖,倒出几滴散发着淡淡松木与雪松香味的透明精油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揉搓开,然后再次站到安予烁身后。
微凉而染着精油气味的指尖,施以恰到好处的力度,轻柔地按压在她的发中和发尾。
他学着记忆中发型师的手法,将精油一点点均匀涂抹开,让那柔顺的光泽和淡淡的木质清香渗透进每一缕发丝。动作间,他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头顶。
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地抹上精油的微光,权至龙终于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郑重的大事。他准备绕到前面,想看看自己的成果。
安予烁却在这时,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抬首直直地盯着站在面前的男人,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褐色的瞳孔,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