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纱帘铺在红褐色地板上。细雪早已停歇,留下申城一片湿漉漉的清冷底色。
权至龙从餍足的恍惚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便本能地伸手探向身侧,掌心触及的,只有丝绒被褥微凉的凹陷与褶皱
他倏地坐起身,环顾这间色调雅致、陈设考究的卧室。
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情潮汹涌后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身畔的位置空空荡荡,仿佛昨夜那场炽热的抵死缠绵,只是他醉后的一场梦。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心头泛起失落的空茫。他掀开被子,踩上温润的地板,抓起床尾凳上的睡袍披上,腰带都未及系紧,就匆匆拉开主卧的房门。
穿过拱门,客厅里光线明亮。安予烁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里。
天光描摹着她的侧影,米黄色羊绒家居服衬得她温婉如画,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她微低着头,膝上摊开一本硬壳书册,指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翻过一页。
姿态沉静专注,与那个曾在他身下绽放、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快步走过去,似宣告主权般,从背后俯身将她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清香与白檀冷香。
“怎么起这么早?”他声线沙哑,刚睡醒的痕迹显而易见,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亲昵和一丝被抛下的委屈,“也不叫我。”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透着理所当然的占有姿态。仿佛昨夜之后,他们之间已经跨越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安予烁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他搂着。
几秒钟后,她才合上书本,淡然地开口,嗓音清淡如晨露:“生物钟习惯了。”瞥了眼他的脚,继续道,“去把衣服鞋袜穿好,别着凉。”
她这份异常的淡定,让权至龙圈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Annie,昨晚……”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微凉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耳际,试图寻回几分温存。
“昨夜我喝得有点多。”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权至龙的手臂僵在半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绕到沙发前,在她面前的半蹲下,与她平视,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半分伪装的痕迹。
“Annie,我当时给过你机会的,是你没有拒绝。”
阳光让她的眸子更显清透疏离,那双天生含情的柳叶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羞赧或柔情,只余一片趋近纯粹的淡漠。
“权至龙xi。”她呼唤他的全名,以公事公办的正式感,“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他脸上的温柔眨眼间凝固,瞳孔收缩,下颌绷紧。被愚弄的冰冷感顺着脊椎爬升,迅速取代了方才的暖意。
“安予烁!”他陡然站起,居高临下,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当什么了?用完就丢的消遣品吗?”
客厅里暖气充足,但无形的寒意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安予烁注视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愕、愠怒和被刺伤的痕迹,没有退缩。她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这并不能动摇她的决定。
“我没有任何故意戏耍你的意思。”她语调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理性的谈判,“只是,众所周知,你的爱情保质期短得令人印象深刻。”她眼风掠过他难看的脸色,“而我呢,已经厌烦了重复说「分手」的戏码。”
“那你怎么就肯定我们一定会分手?”权至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低吼着反驳,满是被质疑真心的委屈和不甘,“我是抱着绝对认真的态度在追求你的!安予烁,你看清楚!我对你,不是玩玩而已!”
“我没有否认你此刻的真心。”她缓缓道,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蕴含洞悉世事的了然,“我只是担心,你的真心能坚持的时间。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她捧起他的双颊,直直地看进他眼底,神情里全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有句话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所以昨晚,当情之所至,我没有拒绝你。”她的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现在呢,你已经「得到」过了。”
权至龙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坦荡地直视着他:
“现在,我给你时间,足够长的时间,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明确地划出时限,“我的下一部电影,预计明年七月份杀青。如果到那时——”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澜,郑重得如同许诺,“你依然喜欢我,依然想要跟我在一起,那我们就正式交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权至龙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完全明白了她的意图——一场冷静到残酷的「延迟交付」和「风险隔离」。
她需要这七个月,来验证他所谓「绝对认真」的成色,过滤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荷尔蒙冲动。
一股被轻视和被掌控的怒意顷刻间冲上头顶,夹杂着被彻底看穿的难堪。
他想立刻甩手就走,想用最刻薄的语言反击她这份高高在上的「恩赐」。
他G-Dragon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
可是……视线落在她静穆的眉眼上,掠过她颈间暧昧的痕迹……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汹涌的怒气撞上名为「安予烁」的墙,无力地溃散——他该死的舍不得!
扯扯嘴角,他发出自嘲的低笑,神色复杂:“安予烁,看来在《凰权》里,你不是在演皇太女,你就是她本人。”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你在这里,也给自己筑了一座城,冷眼旁观他人为你冲锋陷阵,撞得头破血流,只为了证明那份真心值不值得你开一次城门?”
她并不否认,只是微微偏头,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眉梢眼角皆是狡黠:“那你接不接受这个「入城考验」呢,权至龙xi?”
权至龙沉默了几秒,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如果我最后真的不喜欢你了,变心了……”他想要用这种略显轻佻的假设,将她无懈可击的平静中撕开一道口子,“那你不是很吃亏?白白被我占了便宜?”
安予烁闻言,却轻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清泉滑过玉石,坦荡而豁达:“这种事,只要是你情我愿,身心愉悦,就没有谁吃亏的说法。”她顿了顿,在他探究的视线下,神态坦然而笃定,“我也得到过你了,不是吗?”
这句直白又出人意料的回答,立时击碎了权至龙心头最后那点怨气和自怜。他愣了两秒,随即控制不住地笑出来,那笑声从胸腔震动出来,混着一种被彻底打败又无可奈何的释然。
“所以——”他向前一步,重新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褐色的眼眸里亮得惊人,不依不饶的追问,“因为是我,你才愿意这么做,对吧?”
他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确实与众不同的证据。
她低眉与他对视,眼里真切地映着他的倒影,眸色认真:“难道你认为,我是很随便的人吗?”
反问即是肯定。她不是放纵,她只是愿意给他权至龙这个人,一次「验明正身」的机会。
他理解了她的逻辑——她不是拒绝他,她是在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筛选掉他过往的轻率和不确定性,要求一份足以匹配她心意的长久承诺。
这很「安予烁」——清醒,强大,且……该死的诱人。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回了客卧。
午后,太阳躲进了云层,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
安予烁亲自驾驶那辆黑色奔驰S级,载着权至龙驶向浦东国际机场。
他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车厢内流淌着低缓的爵士乐,气氛却比来时凝滞了许多。他安静地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
抵达T1航站楼出发层。她将车停在临时落客区,引擎并未熄火,暖风依旧持续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