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至龙的问题悬在空气中，安予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将手中的DVD盒放回影音柜，动作不疾不徐，好似在借此片刻斟酌最恰切的词句。影音柜的玻璃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转过身，阳光透过纱帘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她走向他，神情平静地迎上他透出些许局促和认真的注视。

“至龙——”她开口，嗓音清冽如常，像窗外的阳光一样透彻，“「如果」本身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命题。”

权至龙的心随着她开口而悬起。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试图更准确地捕捉她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情绪。

她略略偏头，视线似乎投向了窗外流淌的黄浦江，又恍若在回溯时光：

“时间的先后顺序，本身就是构成「相遇」和「缘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年的我，是那个特定时间、特定环境下的我。那时的经历、心态、对感情的理解和需求，都决定了我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会开始一段什么样的关系。林逸出现在那个节点，如同夏日里最灼热的烈阳，恰好符合了那时我内心对感情的想象和尝试的意愿。”

权至龙专注地听着，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

“而当年的你……”她的眸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洞悉的明澈，“是那个正在努力攀登顶峰、将所有激情和创造力都倾注在音乐舞台上、可能比现在更加……「桀骜不驯」的G-Dragon。那时的我们，即使相遇，很大概率也只会是两条短暂交汇便各自远行的线，或许会欣赏彼此在专业领域的光芒，看到的大概也只是对方最外露的棱角，但很难真正有耐心和契机，去触碰、去理解棱角之下更内核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是平和的陈述。

“但是——”她话锋轻转，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现在的我们，在各自经历了足够多的人生起伏，品尝过荣耀也体味过失去，成长为了现在的样子之后，才遇到了对方。现在的我，能更好地理解你的世界，也能更从容地接住你的所有热情、敏感和孩子气。现在的你，也学会了如何主动靠近，如何迁就包容，如何珍惜并经营一段平静而深入的关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温暖而有力：“所以，这个「如果」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我选择的是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权至龙，不是任何假设中的选项。而我们能在这个对的时间点相遇，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排。”

权至龙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那些细微的不确定仿佛被她的言语轻轻抚平。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力道轻柔却坚定。

“所以，不要去看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也不要去做无谓的假设。”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珍惜过去经历带给我的成长，但我的目光和我的心，只看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说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俏皮，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

“至龙，真正需要我们费点心思去思考的问题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引得他好奇地睁大眼睛，“明天早餐想吃蟹粉小笼包还是煎饺？这个选择可比你的假设有意义多了。”

权至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调侃自己刚才那个略带幼稚的提问，忍不住失笑出声。胸腔里残存的那股细微的酸涩和莫名的较劲，顷刻间被她这记轻巧的「回击」打得烟消云散。

他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散发着白檀冷香的发顶。

“呀！安予烁！”他叫她的全名，嗓音低沉，裹着如释重负的喟叹，“你总是有办法……让我觉得问出那种问题的自己像个傻瓜。”

他在她发间闷闷地笑，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点狡黠和孩子气又冒了出来：“不过……”他拖长语调，开始得寸进尺，“为什么是二选一？我不能两个都要吗？蟹粉小笼包和煎饺，我都很想吃啊。女朋友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安予烁被他这贪心的要求逗乐，抬手捏了捏他最近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笑道：“权先生，贪心不足蛇吞象。早餐吃那么多，小心消化不良。”

他笑嘻嘻地任她捏着，低头在她唇上快速啄了一下：“没关系，我可以运动消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其实，在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隐约知道了她的答案。她从来不会用虚假的甜言蜜语敷衍他，也不会为了安抚而编造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的坦诚有时像一面清晰的镜子，让他看清自己也看清彼此。

不过没关系，正如她所说，过去的无法改变，但现在的她选择的是现在的他，而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可以去创造更多的「现在」。

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客厅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安予烁被权至龙圈在怀里，两人依偎在宽大的沙发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默契和满足。

就在这时，安予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WeChat视频通话提示音。她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是外婆。”

“莫？外婆？”

话音刚落，刚刚还懒洋洋靠在她身上的权至龙如遭电击，嗖地一下弹开，手脚并用地迅速挪到了沙发最远端，抓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活像那样能增加一些安全感似的。

他还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衣领口，脸上浮现出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压低了声量问：“是在港城的外婆？”

安予烁被他这一连串过于迅捷的反应逗得想笑，一边拿起手机一边点头：“嗯，不然我还有哪个外婆？”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她觉得有趣极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接通了视频。屏幕亮起，外婆艾秀英女士慈祥的脸庞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外公秦筠重先生也端坐在一旁，正看着镜头。

“外婆，外公。”安予烁笑着打招呼，将前置摄像头角度调好，方便两位老人看清自己，“今天怎么有空打给我？”

“想我们烁烁了呀。”艾秀英笑盈盈的，口音里有熟悉的川音韵味，“在做什么呢？申城今天天气热不热呀？”

“在休息呢。申城今天挺热的，不过家里开着空调。”安予烁一一回答，语气柔和，“外公外婆，港城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们这里也好热的，不过海风吹着还算舒服。空调房里也要注意，别贪凉。”外婆细细叮嘱着。

“知道的外婆，您和外公在港城也要注意身体。”

祖孙三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家常，从天气饮食聊到近期各自的生活琐事。

权至龙在角落努力扮演「隐形人」，大气不敢出。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他现在的中文听力水平早已非吴下阿蒙，日常对话基本能听懂八成以上。他竖着耳朵，努力捕捉着每一个音节，试图理解对话的全部内容。

忽然，他听到外婆好奇又调侃的声音传来：“……对了烁烁，你奶奶刚才跟我说，你交了个新男朋友，是个韩国男孩子。怎么都没听你跟外婆讲起的呀？要不是和你奶奶打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安予烁闻言，眼风自然地瞥向权至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