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她在等他。
权至龙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便恢复了常态，但速度稍稍放缓。
分手已久，彼此的生活已无交集，但圈子就这么大，偶遇并非奇事，刻意回避反而显得心虚或余情未了，甚至可能滋生不必要的谣言。
他示意李泰西稍等，自己走上前去，在距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神色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Kiko，在这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水源希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自嘲的笑。她将香烟收回精巧的烟盒，抬眼直视他：“是啊，在等你。是不是很意外？还是说，现在没事我就不能和你说句话了？”
权至龙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若是以前，他或许会随口开个玩笑化解过去。但自从与安予烁就异性交往界限的问题深入谈过之后，他对此类情境变得格外敏感谨慎，尤其是面对前任。他无意传递任何错误或模糊的信号。
“当然不是。”他最终只是客气地回应，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等她的下文。
水源希子打量着他。眼前的权至龙比记忆中沉稳了些许，那种曾经吸引她也刺痛她的无所顾忌的张扬气息收敛了不少。
她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曾几何时，她也会因他与异性朋友过于亲近的相处方式而不快，只是那时她自己亦如此，两人半斤八两，谁也没立场指责谁。
时过境迁，看到他如今显而易见的变化，心中滋味颇为微妙——这份她曾经期望过的「分寸感」，却是在他已属于别人时，才清晰地显现出来。
她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她今天等在这里，并非为了叙旧或挽回什么。
“确实有事。”她压低了些声音，眼角扫过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的走廊尽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关于Annie桑的，我听到一些风声……可能对你们有用。如果你感兴趣，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几句？”
听到安予烁的名字，权至龙神色一凛。他打量着水源希子，对方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或别有用心。
尽管不确定她的消息来源和目的，但涉及到心上人，他无法轻易忽略。
他看了眼周围不时经过的工作人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隐私性很好。去那里坐坐？”
一刻钟后，两人坐在了一家装潢典雅、客人稀少的高级咖啡馆的僻静卡座里。磨砂玻璃隔断了外界的窥视，舒缓的音乐低回萦绕。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饮品，权至龙点的是美式咖啡，水源希子则要了一杯Iced Latte。
权至龙坐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水源希子，等待她开口。
水源希子用小银匙搅动杯中的冰块，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并未立刻进入正题，而是问道：“至龙君，你最近……有听说过山下正人导演的新项目吗？”
权至龙摇头：“不太关注影圈的项目。怎么了？”
“他属意的女主角——”水源希子顿了顿，双眼直视权至龙，“是松本莉央，跟他关系匪浅。”
松本莉央。这个名字对权至龙来说很陌生，显然是个新人。
“但问题在于……”水源希子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冷笑，“这片子的大头投资来自东南亚的财团。资本方又不傻，砸那么多钱，怎么可能同意用一个毫无票房号召力的新人扛鼎？双方一时僵持不下。而这位大导演……架子大得很，不甘心对资方低头，就想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权至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不好的预感在滋生。
“他打算用极高的、令人无法拒绝的片酬——我听到的数字是千万美元级别……”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衡量着这番话在权至龙身上激起的效果，“去邀请一位极具国际号召力的亚洲顶级女星来挂名主演，比如……Annie桑。”
权至龙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放在桌面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只听水源希子继续道，言语间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你以为他是真心想跟Annie桑合作？不。他真正的算盘是，用Annie桑这块「黄金招牌」和她的国际影响力，先稳住东南亚资本，让他们心甘情愿追加投资。一旦Annie桑点头签约，他转头就会把自己力捧的新人塞进来演女二号。然后……”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直白地吐出山下的险恶用心：“在拍摄过程中，利用导演的权力，悄无声息地把原本属于女主角的核心高光戏份、最能打动观众的戏剧张力点，全部挪到女二号身上！让那个松本莉央踩着Annie桑的肩膀往上爬！”
咖啡馆里流淌的钢琴曲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刺耳而格格不入。权至龙只觉得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瞬间冲散了东京的闷热。
“最后——”水源希子的声线陡然锐利，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划破所有的遮掩，“电影顶着Annie桑主演的光环上映，票房基础有了保障，资本稳赚不赔。即便最后口碑有争议，也有Annie桑这位世界巨星在前面扛着舆论焦点。而那位松本莉央，只需要在Annie桑的「衬托」下，稍微表现出一点「灵气」，就能轻松获得极高的国际曝光度和关注起点。山下导演既捧了自己的人，又用Annie桑扛住了票房和风险，还能给资本一个交代。一举三得，多完美的算计。”
她说完，向后靠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不再多言，静静审视着权至龙脸上瞬息万变的情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
权至龙的脸色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缓缓抬起眼，褐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漆黑的漩涡在无声地凝聚、翻涌，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