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双臂,倚在斑驳的门框上,斗篷下摆扫过墙角结网的铜盆。楚知阙将揉好的药团搓成细长条,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沾满药粉也浑然不觉。
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当第一颗止血丸滚入瓷盘时,发出 “叮” 的轻响,惊得梁上筑巢的燕子扑棱棱飞了起来。
成衍看着那瓷盘里渐渐堆起的药丸,个个圆润紧实,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竟比太医院往年进贡的御用药丸还要精致几分。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药田那边值班。” 楚知阙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长期说话导致的沙哑。
他依旧盯着手中的药团,修长的手指灵巧翻动,仿佛那不是药丸,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成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踏出太医院。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成衍裹紧斗篷,靴底踩碎冰棱,朝着药田走去。
远处药田里的防风草在风中摇摆,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招摇。
他握着佩剑的手微微收紧,脑子里还盘旋着楚知阙专注制药的模样。而此时的楚知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下动作不停,低声对着虚空说了句:“007,这批止血丸够应付下次危机了吧?”
日头攀上中天时,楚知阙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瓷盘里整齐码着上百颗止血丸,在斑驳的窗棂光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撒落人间的琥珀。
空气中飘散的药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混着屋角铜炉里未燃尽的艾草香,在梁间萦绕不散。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节因长时间捣药微微泛红,后背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又凉又黏,每一次动作都能感受到布料与肌肤的拉扯。
“宿主,您这是准备治大象去吗?”007 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响,带着电子音特有的机械感,却又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一上午捣鼓出这么多止血丸,太医院的药材怕是要被您搬空了。再这么下去,库房管理员该以为遭了耗子!”
楚知阙扯了扯嘴角,喉结滚动着伸手端起一旁的凉茶。粗陶碗边缘还沾着褐色药渍,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驱散了些灼烧般的燥热。
他盯着碗底沉着的几片薄荷叶,忽然想起今早容国公递来的包子 —— 同样带着不合时宜的善意。
“未雨绸缪罢了,” 他垂眸将碗重重搁在案几上,震得边缘的几颗药丸轻轻弹跳,“这宫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多备些总没错。”
007 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像极了人类翻白眼的模样:“您看看实时任务面板!目前‘宫廷安全值’稳定在 98%,连只刺客都没有,哪来的血要止?”
虚拟屏幕突然弹出警告框,血红的 “疲劳值 87%” 字样刺得楚知阙太阳穴突突直跳。
冬风卷着细雪掠过宫墙,在朱红廊柱上留下斑驳的白痕。
楚知阙弓着背,双手死死攥住藤椅,藤条深深勒进掌心,粗粝的触感混着汗意,在皮肉间碾出一道道红痕。
这把深褐色藤椅原是太医院诊疗室的旧物,木质椅腿因常年使用变得沉重而光滑,此刻却成了他的 “大敌”。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像盘踞的蚯蚓,他咬紧牙关将其拖离地面,木质椅腿与青石板摩擦出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惊得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嗡鸣。
“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被寒风撕碎,混着粗重的喘息。寒风如刀,顺着半敞的衣襟灌入,刮得他后颈生疼,连带着胸腔都泛起凉意。
穿过九曲回廊时,楚知阙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动千斤重物。
藤椅磕磕绊绊,好几次椅角擦过廊柱,在朱红漆面上留下长长的划痕,仿佛是他与这皇宫无声的对抗。
有次重心不稳,整个人连同藤椅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结着薄冰的石阶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耳中轰鸣,恍惚间想起前世儿时在街头摔破膝盖,蜷缩在巷口无人问津,只能看着血珠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可此刻,他只是喘着粗气,用袖口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又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继续拖拽,心中反复念叨着药田边那片难得的暖阳。
终于将藤椅安置在药田边时,楚知阙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般瘫坐在椅面上,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也在为这场艰难的跋涉叹息。
但当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枯枝,温柔地洒在他身上时,所有疲惫都瞬间消散。
斑驳光影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睫上,暖意渗入每一寸肌肤,骨头缝里的酸胀仿佛都被晒化了。
今日雪势渐歇,只有零星的雪粒从树梢坠落,落在他汗湿的衣襟上,转瞬便化作水珠。
远处药田里的草药裹着薄雪,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与雪水的清冽。
“这趟可没白折腾。” 他懒洋洋地伸展着酸痛的四肢,藤椅随着动作轻晃,惊飞了脚边觅食的麻雀。
椅背上缠着的红绸带是他先前随手系上的,此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为这素净的冬日图景添了抹亮色。
望着头顶澄澈的天空,偶尔掠过的残云,他忽然觉得,这独自搬运的辛苦,倒让此刻的安宁愈发珍贵。
或许在这勾心斗角的皇宫里,能偷得这样片刻清闲,便是对自己最好的犒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