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溪村的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城郊三十里的土地上。浑浊的溪水绕着村落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微波悠悠转动。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沉默地矗立着,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树下的渔网空空地垂着,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偶有村民背着竹篓走过,脚步轻缓,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在掠过陌生身影时,眼角的余光会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
京城 “听风楼” 的二楼雅间里,窗棂半开着,一缕温润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木格,静静洒在临窗的紫檀木桌上。
薛二,薛入年,正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玉扳指。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烛光跳跃着,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桌上摊开着一份桑皮纸写成的情报,纸张边缘带着淡淡的墨香,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宁静。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纸上的字迹,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
纸上用娟秀的小楷记录着隐溪村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从货郎到书生,一共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像是一个沉默的故事。
最后一个名字旁标注着 “三日前”,那是一个替药铺送药材的小厮,字迹稍显模糊,似乎是匆忙间写下的。
“十七条人命……” 薛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他将玉扳指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玉石的温润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起初,他只当是普通的匪患,城郊之地,本就难免有此类事情发生。
但当第一份情报里提到失踪者衣物上残留的特殊草木灰时,他便留了心,让手下的人多加留意。
更漏声声,已是三更时分。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
薛二起身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拂动他月白长袍的衣摆,露出腰间悬挂的鎏金香囊,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划破夜空,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上,爪子上绑着一个小巧的竹筒。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取下竹筒,指尖触碰到信鸽温热的羽毛,那小家伙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
薛二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背,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的纸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却依然清晰可辨,是手下的人冒险送回的急讯。
情报里详细描述了隐溪村的布局,那些看似普通的民居下,竟然隐藏着纵横交错的地道,而村西头的土地庙,更是守卫严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当看到关于 “病秧子” 的描述时,薛二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人深居村北的老宅,常年不见阳光,身边跟着一个叫 “张嬷嬷” 的婆子,三个月来一直在附近村镇寻找八字纯阴的未婚男女,凡是被她选中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 “张嬷嬷” 三个字,又落在 “力大无穷” 四字上,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在蒙国旧都游历见过的景象,那里的武者练习一种名为 “铁砂掌” 的功夫,手掌坚硬如铁,能徒手劈开石头。
联想到情报末尾提到的 “蒙国旧部功夫”,他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幅泛黄的舆图。
舆图铺在桌上,他的手指沿着上面的线条缓缓移动,从隐溪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蒙国皇室陵墓所在的落凤山。
两地之间的距离不过百里,仿佛一条无形的线,将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
五年前蒙国覆灭时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太子带领残余势力突围而去,从此销声匿迹,难道他们真的蛰伏在这附近?
“若是蒙国余孽……” 薛二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他想起从古籍中读到的蒙国秘闻,当年昭烈国大军压境时,蒙国皇宫曾发生过诡异的变故,无数士兵在一夜之间离奇失踪,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这些往事曾让他感到好奇,如今想来,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叶。薛二却仿佛没有察觉,依旧专注地看着舆图。
兄长薛怀安身为御史大夫,向来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平日里对他这个弟弟虽多有管束,却也处处透着包容。
记得去年他在勾栏瓦舍听戏曲与人起了冲突,兄长虽在府中严厉训斥了他,却在次日悄悄替他摆平了事端,还留下字条 “玩闹需有度,勿要伤己”。
此刻若让兄长知道蒙国旧部可能卷土重来,以他弹劾百官、监察天下的职责,定会立刻上奏朝廷,彻查此事,但那份藏在严厉下的包容,或许会让他先默许自己探清虚实。
想到这里,薛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容,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挑战的意味。
比起让兄长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大动干戈,他更喜欢这种抽丝剥茧、亲自探寻秘密的过程。
“冲喜,蒙国太子……” 他低声念着这些词语,仿佛在品味一首古老的诗篇。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份情报叠好,放入袖中,伸手轻轻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雅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
薛二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轻缓而坚定。
月白的长袍消失在楼道的阴影中,只留下窗沿上一点淡淡的鸽羽,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头痛欲裂的感觉如同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穿刺,楚知阙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