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笔直,青色的宫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尽管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背脊却没有丝毫佝偻,只是不时抬眼望向远处的官道,眼里带着几分焦急和期待,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淡淡的痕迹,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公公,您说陛下这趟出去,会不会带回些稀罕玩意儿?” 旁边一个新来的小太监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好奇,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宫墙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像一群跳跃的小鬼。
王公公回头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训斥:“陛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安分点等着!”
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低下头,手里的灯笼也稳了许多,耳朵却还竖着,想听些什么。
王公公重新望向远处,心里却在盘算着 —— 陛下自登基以来,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心思却全在朝政和边境战事上,手段狠厉,早已以嗜血暴君的名头传遍朝野。
后宫形同虚设,连个妃嫔都没有。
太后为此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去年冬天还特意让人在御花园里种了一片牡丹,说是盼着能招些喜气,结果今年春天花开得再好,陛下也没踏足过一次。
他不由得想起半年前那桩事,至今仍心有余悸。
有位刚愎自用的大臣,想靠美色讨好陛下,进献了一位据说有倾国倾城之貌的美人,那女子肌肤胜雪,眉眼含情,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
可没成想,第二日天刚亮,那美人就被挂在了城墙口,鲜血染红了她身上的华服,成了警示众人的物件。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进献美人的事,后宫更是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陛下屠杀先皇之后,太后更是以礼佛为名,去了城郊的静心寺,那寺庙香火不算最旺,却胜在清净,据说寺里的观音像格外灵验,太后去了就没再回来,说是要为陛下祈福,实则也是想让陛下能收敛些戾气,多关注后宫之事,早日开枝散叶。
这次陛下突然离宫,虽说是为了追查案子,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喜呢?若是能让太后在静心寺里听到些好消息,想必也能宽心不少,说不定还能让寺里的主持多念几卷经文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鼓点般敲在寂静的夜里,越来越清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王公公精神一振,连忙示意身后的太监们打起精神,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几分,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也透出些光亮。
不多时,一辆装饰并不奢华却透着威严的马车出现在视野里,车厢漆黑如墨,只在四角挂着小巧的铜铃,铃舌是用和田玉做的,随着马车晃动发出细碎的 “叮咚” 声,清脆悦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 “咯噔” 声,在空旷的宫门前格外清晰,像是在宣告着陛下的归来。
“快,陛下回来了!” 王公公快步上前,躬着身子候在路边,腰弯得像一张弓,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宫灯微微倾斜,照亮了马车前的一小片道路,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下飞舞。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利落地下车,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他动作麻利地放下车梯,正要去掀车帘,却见车帘被从里面掀开。
裴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的衣袍上还带着些许夜露的湿气,袖口处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泥痕,呈浅褐色,想必是路上颠簸所致,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松动。
王公公刚要开口请安,那句 “陛下万安” 还没说出口,瞳孔却猛地一缩,手里的宫灯差点脱手 —— 只见裴淮弯腰,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抱出一个人来。
那人被裹在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里,袍子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云锦,在月光下能看到隐约的暗纹,看不清模样,只露出几缕乌黑的发丝搭在裴淮的臂弯里,发丝柔软,带着光泽,随着裴淮的动作轻轻晃动,似乎睡得正沉。
裴淮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手臂稳稳地托着那人的膝弯和后背,指节微微用力,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一个不稳惊扰了怀里的人,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小心。
王公公惊得差点把手里的宫灯掉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灯杆,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陛下……竟然抱着一个人?还是在这种时候?他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两任皇帝,从先帝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从未见过裴淮对谁这般上心,更别说亲自抱在怀里了。
这位陛下向来冷硬嗜血,对待朝臣尚且不苟言笑,批阅奏折时更是眉头紧锁,半年前那位美人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对一个不知名的人如此珍视,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比当年先帝突然决定传位给陛下还要让人震惊。
就在王公公愣神的功夫,裴淮抱着人正要往里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车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王有福,去把马车上的那只猫抱下来,找个干净的地方安置好,别饿着冻着。”
车帘被风吹得动了动,像一片翻飞的蝶翼,露出里面一角锦垫,是明黄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隐约能看到上面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似乎是只猫,正竖着耳朵警惕地张望,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王有福连忙应了声 “奴才遵旨”,声音里带着恭敬,快步往马车后面走去,脚步轻快,不敢有丝毫怠慢,心里却也犯嘀咕,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猫了?彼时那位美人身边跟着的一只波斯猫,都被陛下让人扔去喂了狗。
王公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陛下放心,定会安排妥当!”
他偷偷抬眼,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那人身上扫来扫去,想看清被陛下抱在怀里的人究竟是谁,可那人被外袍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肌肤细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根本看不清样貌。
但这并不妨碍王公公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 后宫早已无主多时,陛下对女色向来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半年前那位美人的下场就是明证。
太后在静心寺还时常托人带话,话里话外都盼着陛下能纳几位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甚至还列了个名单,让他悄悄递给陛下,结果陛下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人烧了。
如今陛下却亲自抱着一个人回宫,还特意吩咐要安置好一只猫,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看来陛下这次离宫,是真的遇到能让他收敛戾气的人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后宫就要添新主子了!
到时候一定要尽快派人去静心寺给太后报喜,让太后也高兴高兴,最好能让太后亲自回来看看,说不定还能定下婚期呢。
他越想越激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绽放的菊花,连连应着,却不敢贸然上前,更不敢追问那人的身份。
陛下的性子他最清楚,看似平静,实则心思深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谁也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否则只会引火烧身,他可不想落得跟去年那个多嘴的小太监一样的下场,更不想重蹈那位美人的覆辙。
裴淮抱着怀里的人,脚步平稳地往宫里走去,玄色的衣袍与宫墙的朱红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楚知阙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往裴淮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呼吸依旧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裴淮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眸色柔和得像一汪春水,里面映着怀里人的影子,脚步又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停止了浮动。
王公公看着陛下抱着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宫道的尽头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向太后禀报这个 “好消息”。
是该说陛下带回了一位心上人,还是说有望添丁进口?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那胡须白中带灰,有些扎手,觉得还是说得委婉些好,先说是陛下带回了一位贵客,深受宠爱,让太后先有个心理准备。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们跟上,自己则留在原地,看着王有福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只白猫从马车上下来。
白猫正是 007,被王有福抱在怀里,浑身的毛都炸着,像一团炸开的雪球,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却不敢挣扎,只能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王有福,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心里把裴淮骂了千百遍 —— 这个暴君,竟然把它交给一个太监!
宿主还在他怀里呢!要是宿主醒来见不到它,该多着急啊!说不定还会以为它被猫贩子抓走了!
可它又不敢声张,只能任由王有福抱着,往宫里走去,小爪子紧紧蜷缩着,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心里祈祷着宿主能快点醒来,把它从这个太监手里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