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的灯罩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散落一地的碎金。
那些灯罩上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灯光穿过时便在地面织出繁复的图案,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如同活了一般。
夜风卷着宫墙下松柏的清香,还夹杂着远处梅园飘来的淡淡梅香,扑面而来时带着刺骨的凉意,让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带出白汽。
裴淮抱着楚知阙,脚步平稳地走在宫道上。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暖意,像一只温顺的疲兽依偎着。
楚知阙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柔软的黑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裴淮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瓣微抿,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或疏离的脸庞,此刻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眸色愈发柔和,脚步又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不多时,两个宫女提着宫灯,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跟了上来。
那油纸伞是天青色的,伞面上绘着淡雅的兰草,伞骨是上好的竹材,透着温润的光泽。
本是想为陛下和怀里的人挡住夜里的寒风,可宫女们似乎有些紧张,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脚步踉跄,像是踩着棉花,撑伞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伞沿时不时地偏离,让冷风吹到了楚知阙的脸上,他眉头在睡梦中微微一蹙,嘴角也抿了起来。
裴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如今还是寒天,夜里的风更是带着刺骨的凉意,像是无数根细针往人骨头缝里钻。
若是让这人吹了风寒,醒来指不定又会皱着眉头抱怨几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到时候头疼脑热的,还得劳心费神地请太医,煎药喂药的,想想就觉得麻烦。
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开口:“停下。”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手里的宫灯猛地晃了晃,烛火差点熄灭,她们连忙停下脚步,屈膝行礼,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惶恐:“陛下恕罪。”
她们低着头,发髻上的银簪微微颤动,不敢看陛下的眼睛,手心里已经沁出了薄汗,将宫灯的提杆濡湿了一片。
裴淮没看她们,只是小心地将楚知阙拦腰抱得更稳了些,手臂肌肉微微收紧,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勒到怀里的人。
然后他轻轻调整姿势,让怀中人的脑袋稳稳地搁置在自己的肩头,脸颊贴着他的颈窝,那里温暖而柔软,既能挡住大部分寒风,又能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楚知阙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变动,舒服地蹭了蹭裴淮的脖颈,发丝扫过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他还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像是家猫的轻哼,带着满足的意味。
裴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刚泛起涟漪就消失不见。
他伸出一只手,从宫女手中接过那把油纸伞,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伞柄,指腹摩挲着伞柄上细腻的纹路。
他稳稳地将伞撑开,伞面恰好笼罩住他和怀里的人,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退下吧。” 裴淮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是,陛下。”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提着宫灯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匆匆,心里却满是疑惑 —— 陛下竟然亲自为一个不知名的人撑伞?还如此小心翼翼?
她们在宫里当差多年,见惯了新帝的冷硬,从未想过新帝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这简直比天上掉下来馅饼还让人惊讶。
裴淮不再耽搁,一手抱着楚知阙,一手撑着伞,快步向自己的宫殿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衣料上乘,摆动时几乎没有声响。
伞面偶尔被风吹得晃动,发出 “哗啦” 的轻响,他总能及时稳住,手腕轻轻一转,就让伞面重新归位,不让一丝寒风透进来。
怀里的人似乎睡得更沉了,呼吸均匀得像节拍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宫道上的侍卫和太监们见陛下亲自抱着人,还撑着伞快步前行,都纷纷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陛下。
他们垂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心里却暗自猜测着那人的身份。
能让以冷硬嗜血闻名的陛下如此珍视,想必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哪位身份尊贵的世家之女,或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裴淮的脚步很快,却依旧平稳,像踩在棉花上一般,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还有那轻微的重量压在臂弯里,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琉璃瓦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正是裴淮的寝殿 —— 乾清宫。
殿门口的侍卫见陛下归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正要上前行礼,却被裴淮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心领神会的意味,侍卫们立刻停下动作,垂手侍立,目光直视前方。
裴淮轻轻推开殿门,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他抱着楚知阙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砰” 的一声轻响,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殿内温暖如春,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炭火在炭盆里发出轻微的 “噼啪” 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香气醇厚而宁静。
裴淮小心翼翼地将楚知阙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龙床上,那锦褥是用天鹅绒做的,柔软得像云朵,上面绣着繁复的龙纹,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醒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