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里的肉汁混着碎骨渣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翠绿的荷叶被翻折得乱七八糟,像团揉皱的碧色锦缎。
他放下银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胸腔里暖融融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驱散了寒意,仿佛有团小小的火焰在胃里安稳燃烧。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箸上的祥云纹,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回过神来 —— 自己光顾着吃,竟忘了问问裴淮吃没吃。
方才满脑子都是提防与好奇,压根没想起来待客之道,更何况对方还是当朝天子。
楚知阙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炭火烫过似的。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腹蹭过被药粉沾白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裴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含糊的歉意:“陛下……您吃了吗?”
裴淮正垂眸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见他突然抬头,眼底的温柔来不及收敛,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问话,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薄唇紧抿着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流淌的满足却实实在在的。
楚知阙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移开目光,落在药架上那排贴着 “剧毒” 标签的药罐上。
深褐色的陶罐沉默地立在那里,标签上的朱砂字迹透着森然,却比不过裴淮此刻的眼神让他费解。
他实在看不懂这眼神,今日用这般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难不成是烤鸡烤得性情大变?
“陛下若是没吃,药库外的小厨房还有些米,臣去给您煮碗白粥?” 他硬着头皮提议,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账册边缘的纸页,心里却嘀咕着 —— 御膳房的山珍海味比白粥强百倍,新帝怕是不会稀罕,说不定还会嫌这白粥粗陋。
裴淮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像落雪压枝,带着点被炭火熏过的暖意:“不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吃得精光的荷叶,那眼神微闪,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看你吃得香,朕就不饿了。”
这话听得楚知阙更糊涂了,只当是帝王的心思难猜,像夏日的天气,前一刻还烈日炎炎,下一刻就可能骤雨倾盆。
他见裴淮没再提别的要求,也没露出半分刁难的意思,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这家伙总算有点人性,没因为自己的失礼发作,也没揪着药材的事找茬,真是难得。
“那……臣继续盘点药材了?” 楚知阙试探着问道,伸手想去拿旁边的账册,指尖刚触到纸页,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抬头等着裴淮的示意。
“嗯。” 裴淮应了声,视线却没离开他的侧脸,看着他脖颈处因低头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耳垂上沾染的细小药屑 —— 那是方才盘点时蹭上的白芷粉末,像落了点碎雪,指尖在膝头悄悄蜷缩起来,差点就要伸手去拂。
楚知阙重新拿起账册,却总觉得背后有目光追随,像暖阳晒在背上,暖得有些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药材数量,嘴里低声念着 “天麻三十二片,还差五片”,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裴淮刚才的眼神 ——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借着烤鸡拉拢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盘算?
药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账册翻动的 “沙沙” 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楚知阙一边清点着天麻的切片数量,一边偷眼瞟向裴淮,见对方正望着药架出神,手指轻轻拂过一个装着陈皮的药斗,才悄悄松了口气,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他哪里知道,裴淮望着的根本不是药材,而是药架倒映在他瞳孔里的影子。
方才见楚知阙毫无防备地吃掉自己亲手烤的鸡,见他因不好意思而泛红的耳根,见他满足的饱嗝,甚至连荷叶里的碎骨都嚼得仔细,心里积压的郁气仿佛都散了,只剩下满溢的暖意。
这比批阅十本奏折、打赢一场胜仗都要让他觉得踏实,仿佛这药库的烟火气,终于焐热了他心里某处常年冰凉的角落。
楚知阙数到第三十七片天麻时,忽然听到裴淮站起身的声音。
木凳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在寂静的药库里格外清晰。
他连忙抬头,见对方正整理着衣摆,青蓝水调的常服上沾了点药粉 —— 许是刚才拂陈皮时蹭上的,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朕先回去了。” 裴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点起身时的微哑,“药材盘点仔细些,莫出纰漏。”
“臣遵旨。” 楚知阙连忙躬身应道,看着裴淮转身走向门口,玄色云纹靴踩过干草,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药屑覆盖。
走到门口时,裴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上顿了顿,像要将这抹红刻进眼里,才推门走进风雪里。
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合上,将满室药香与风雪隔绝开来,也带走了那道让人不自在的目光。
楚知阙直起身,看着紧闭的木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药库的寒气重新钻进衣襟,冻得他鼻尖发痒,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向那堆狼藉的荷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 那银箸是裴淮带来的,自己只顾着吃,竟忘了还给他。
裴淮离开后没多久,药库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干草堆里打滚,还带着细碎的 “簌簌” 声,混着窗外风雪的呼啸,若不仔细听几乎会被淹没。
楚知阙正低头将最后几片天麻归位,那切片薄如蝉翼,在药库顶窗透进的微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处还留着细密的刀痕,是他昨日亲手炮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