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看了楚知阙一眼,对方的鼻尖被冻得泛着红,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尚未化尽,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期待,不似有什么暗藏的深意。
“不清楚。” 成衍的回答简洁明了,带着他惯有的冷硬,像冬日里冻实的冰块,“侍卫的膳食与各宫不同,多是馒头配咸菜,偶尔有锅热汤。”
楚知阙 “哦” 了一声,尾音拖得稍长,也不失望。
他本就没指望从成衍这里得到确切答案,不过是随口一问解解闷。
这宫巷里的膳房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太医院的份例不算差,只是冬日里总逃不开炖菜的圈子,白菜炖豆腐、萝卜炖排骨,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炖得软烂绵密,难免让人觉得寡淡。
“也是。” 楚知阙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暖意,脚下的积雪被踩得更响,咯吱咯吱的像是在附和,“说不定还是白菜炖豆腐,配着糙米饭,米粒硬得能硌掉牙。”
成衍没接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动了动,玄色的伞沿又往楚知阙那边偏了偏,恰好挡住了一阵斜飘过来的雪粒。
那些雪沫子本要落在楚知阙的肩头,此刻全被伞面兜住,簌簌地滑落在地。
楚知阙察觉到这细微的举动,心里微微讶异,像被投入了颗小石子,泛起圈浅淡的涟漪。
他却没点破,只是将自己的青竹伞也往中间挪了挪,伞骨相撞发出轻脆的嗒声。
两人并肩走着,宫巷两侧的宫灯被风雪吹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楚知阙望着那些摇曳的光影,忽然又想起裴淮送来的荷叶鸡,那股混合着荷叶清香的肉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鸡肉的鲜嫩、荷叶的清爽、蜜水的微甜,层次分明,比膳房那些炖得发腻的菜实在诱人得多。
“说起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成衍说,声音里带着点回味的笑意,“今天尝了道好滋味,比膳房的手艺强多了。”
成衍的脚步又顿了顿,这次的停顿比刚才明显些,玄色的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他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没回头,只是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像投入静水的细针:“什么?”
“荷叶鸡。” 楚知阙说得坦然,舌尖仿佛又尝到了那鲜美的滋味,“用新鲜荷叶包着烤的,里面大概还刷了点蜜,带着股草木香,肉嫩得很,比炖得烂熟的鸡肉有嚼头多了。”
成衍沉默了片刻,巷子里只听得见风雪掠过伞面的呼呼声,他才缓缓道:“陛下……近日确在研究膳食。前几日还让御膳房的厨子教了烤炙的法子,说是要换个口味。”
楚知阙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丝讶异。
原来裴淮不是一时兴起,倒是真有研究厨艺的闲心。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屋舍轮廓,屋顶的积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肚子叫得更凶了,只盼着快点到地方,看看今晚的膳房能不能给点惊喜,哪怕是碗热汤面也好。
风雪依旧,宫巷里的脚步声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倒也不算冷清。
楚知阙想着晚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青竹伞柄被他握得更紧,掌心沁出了点薄汗。
成衍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幅简洁的水墨画。
两人间的沉默不再像起初那般紧绷,反倒多了丝奇异的平和,像这冬日里慢慢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空气。
宫巷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楚知阙与成衍并肩走过最后一道弯,太医院的膳房便映入眼帘。
说是膳房,其实更像寻常人家的厨房,青灰色的砖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檐下挂着的干菜与玉米串随风轻晃,干辣椒的赤红、玉米的金黄与干豆角的深褐交织在一起,倒比别处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
这里从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太医院的人往来匆匆,顾好上头的药材调度,管好自己的肚子便足够,谁也没心思在吃饭时讲究那些虚礼,连说话都带着股子直来直去的爽快。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扑面而来,混着柴火气与葱姜的辛辣,还有羊肉独有的醇厚膻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顺着鼻腔往肺腑里钻,勾得人食欲大开。
膳房里正炖着东西,土灶上的铁锅冒着滚滚白汽,木盖被蒸汽顶得 “咚咚” 轻响,节奏欢快。
掌勺的张师傅正系着油污的围裙添柴,枯瘦的手指握着粗长的火钳,往灶膛里塞进一截松木,火苗 “腾” 地窜起,映得他黝黑的脸颊发亮。
见两人掀帘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的火钳往灶膛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楚太医,成侍卫,可算来啦!” 话音刚落,手里的活计也没停,转身就去搅动锅里的汤。
旁边择菜的小徒弟蹲在地上,面前的竹筐里堆着小山似的青菜,他正麻利地掐掉菜根、撕去老叶,手指翻飞间,翠绿的菜叶便码得整整齐齐。
见两人进来,他也跟着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就要去拿碗筷:“就等你们呢,今天炖了羊肉汤,还烙了葱花饼!” 说着,脚步轻快地往碗柜跑去,路过灶台时还不忘帮张师傅递了勺盐。
切菜的王大哥站在案板前,膀大腰圆的身子挡了半面墙,手里的菜刀 “当当当” 地剁着姜末,节奏均匀有力,姜末细碎如泥,他头也没抬,嘴里却笑着搭话:“楚太医今天来得巧,这羊肉可是刚从御膳房那边匀过来的,新鲜着呢!”
楚知阙挑了挑眉,这待遇倒比预想中好。
他收拢沾雪的油纸伞,靠在门后的墙角,青竹伞柄与旁边成衍的玄色伞杆轻轻相碰,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看来今天有口福了。”
张师傅嘿嘿笑起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油亮的围裙上又多了道黑痕:“您二位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每月往膳房送的银子比药材采买还准时。”
他指了指灶上的铁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而且啊,前阵子陛下特意下了令,给咱们膳房每日又多拨了十两银子,说是天儿冷了,让大伙吃好些暖暖身子。这不,伙食立马就上了个台阶,以前哪敢这么敞开了炖羊肉。”
成衍将伞放好,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张师傅掀开锅盖时,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雪白的羊肉在奶白的汤里翻滚,萝卜块透着晶莹的琥珀色,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直冲鼻腔。
楚知阙找了张靠里的木桌坐下,凳面带着点温热,想来是刚有人坐过。“倒是让张师傅费心了,陛下这番体恤,确实暖人心。”
“可不是嘛!” 张师傅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汤,又摞了一叠葱花饼,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有了这额外的银子,咱们也能给大伙换着花样做点好吃的。您二位慢用,不够再添!”
说完,又转身去照看灶上的另一锅菜,那里正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