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些 —— 什么样的家庭,会教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如此规矩?若是蝶芽的族人,他们的礼仪又会是这样的吗?他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压下这些念头。
楚知阙坐在对面的木桌旁,桌面蒙着层薄灰,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才看向烛火映照着的阿槿。孩子的脸颊被烛光染成暖黄色,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楚知阙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新帝登基才一年,朝堂和边境都还没安稳下来。你知道吗?先帝在位时,留下了很多老臣,他们习惯了以前的做事方式,新帝想改些规矩,让朝政更清明,那些老臣就不太愿意;还有太后,她是先帝的续弦之妻,想帮自己的家族掌权,也在暗中给新帝添麻烦。边境那边更麻烦,时不时有小股蛮夷跑来抢东西,新帝一边要管朝堂里的事,一边要防着边境,忙得脚不沾地。”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把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中掣肘” 这类复杂的词换成孩子能听懂的话,怕阿槿理解不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家对新帝的看法不一样。有人说他心狠,刚登基就抓了几个贪钱的大官,把他们的家抄了,还治了罪,这样一来,其他想贪钱的官就不敢乱来了;也有人说他太着急了,刚坐上皇位就得罪这么多人,万一那些老臣联合起来闹事,就会出大麻烦。”
他说得尽量客观,没掺杂自己的情绪 —— 毕竟他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七天后就要离开,新帝是好是坏,南疆国与蝶芽族的纠葛如何,似乎都与他无关,他连这些族群的图腾区分都搞不懂,更别提卷入其中。
可话落时,却见阿槿的目光紧紧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脸颊上的小蝴蝶,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多了几分孩童的柔和。
烛火被夜风拂得剧烈晃动了一下,火苗几乎要贴到烛台边缘,眼看就要熄灭,楚知阙下意识地伸手护在烛台旁,手掌挡住从窗缝钻进来的风,目光紧盯着那簇小小的火苗,直到它重新稳定下来,跳动着恢复了之前的亮度,才松了口气。
阿槿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楚知阙护着烛火的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 有被这份细致打动的动容,有对 “国君” 话题的探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蒙了层薄雾,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
楚知阙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粗陶茶壶,倒了杯温茶。
他特意找了个最小的粗陶杯,杯子上印着模糊的兰草纹,边缘有些磨损,不会烫到孩子的手。
递到阿槿面前时,还特意叮嘱:“喝点茶暖暖身子,小心烫,刚晾好的,现在温度正好。”
茶盏里的茶水泛着淡淡的褐色,是他白天用院角老槐树的叶子煮的,带着点清苦的香气,特意晾到了温凉,适合孩子喝。
阿槿双手捧着茶盏,杯子几乎占了他小半张手,指尖轻轻贴在温热的杯壁上,又很快攥紧了杯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孩童常见的污垢,只是指尖有些薄茧,一看就不是养尊处优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水,水面平静得像面小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小脸 ——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股莫名的神色莫测。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楚知阙说的 “国君” 故事,又像是在掩饰什么藏在心里的秘密,连烛火的光落在他眼底,都变得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楚知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自叹气 —— 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就算阿槿身上藏着与南疆国、蝶芽一族相关的秘密,他也看不出来。
屋内外静得只剩下烛火 “噼啪” 的轻响和夜风掠过窗棂的 “沙沙” 声,偶尔还能听到院外虫鸣的声音,却很快被寂静淹没。
楚知阙看着阿槿沉默的模样,没再追问 “过路人” 的事,也没再提 “国君” 的话题,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茶水的清苦在舌尖漫开,他忽然觉得,这十一二岁的孩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阿槿就这么捧着茶盏,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许久都没动。
直到烛火又一次被风吹得倾斜,火苗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光斑,他才缓缓抬起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茶水。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时,他悄悄蹙了下眉,嘴角往下撇了撇,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空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放下时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怕碰倒杯子,又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簇忽明忽暗的烛火上,神色依旧莫测,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像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却又不愿让人知道。
楚知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阿槿的头发,发丝柔软,带着点夜露的微凉:“要是困了,就去里屋睡吧,我再坐会儿。”
阿槿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往椅子里缩了缩,继续盯着烛火,仿佛要从那跳动的火苗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夜风还在吹,烛火还在摇,这间简陋的屋子里,一个带着现代记忆的过客,一个藏着未知秘密的孩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任夜色漫过窗棂,将各自的心事与不解,都藏进摇曳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