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阙是被一阵嘈杂的低语声唤醒的,那声音像无数只飞虫在耳边盘旋,嗡嗡地钻进意识深处 —— 有士兵的抱怨、武器的碰撞、远处隐约的号角,还有人在喊着 “换药”“抬担架”,零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将他从混沌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意识起初像是沉在冰冷的潭水里,沉重得难以浮动,每一次试图清醒,都被更浓的黑暗拽回去。
直到触觉率先恢复 —— 后颈贴着的麻布帐篷地面,粗糙得能磨破皮肤,纤维扎得皮肉发痒,还带着军营特有的尘土味与经年累月的霉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钻进衣领里,顺着脊背往下滑,让人浑身发僵。
肩胛骨处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片在刮擦破损的皮肉,连带着半边肩膀与后背都麻胀难忍,伤口周围的皮肤滚烫,比其他地方的体温高出许多,显然已经有些发炎,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处的纱布被渗出的血水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抬手按揉那处灼痛,手腕却被粗麻绳紧紧捆着,绳子勒进皮肉里,形成一道深红的印记,稍微一动,便传来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麻绳表面的毛刺顺着粗布衣裳蹭过皮肤,留下细碎的痒意,与伤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格外折磨人。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却只感觉到手腕处的麻绳又紧了几分,勒得血液流通不畅,指尖渐渐发麻。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被浓重的黑暗包裹,起初是模糊的光斑在眼前晃动,像隔着一层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 眼前是低矮的帐篷顶,帆布呈暗沉的灰棕色,上面缝着密密麻麻的补丁,有的地方用粗线潦草缝补,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则叠着好几层布片,边缘还能看到磨损的毛边。
几处破洞漏进微弱的天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像是撒了把碎银子,随着帐篷外的风轻轻摇曳。
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多重气味,几乎要将人淹没:浓重的血腥味、苦涩的草药味、士兵身上的汗臭味,还有灶房飘来的、混着焦糊味的米粥香。
几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得让人想皱眉,可他刚要牵动眉峰,下巴处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关节处的骨头要重新错位。
楚知阙这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下巴是被阿槿硬生生卸了 —— 那个在小院里总说 “知阙哥哥做的饼最好吃” 的孩子,用那双看似纤细的手,像拧断树枝一样,将他的下巴拧脱了臼。
此刻虽被一片粗糙的麻布裹着,却丝毫没能缓解疼痛,反而因为布料边缘的摩擦,让关节处的痛感更清晰。
他试着动了动嘴唇,想发出声音询问,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 “嗬嗬” 声,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沾湿了下巴上的麻布,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伤口的疼痛也随之加剧。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从帐篷门口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像淬了冰的石子砸进帐篷里的寂静。
楚知阙艰难地转动眼珠,脖颈的转动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光斑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看到帐篷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军装袖口与裤脚都磨得发白,膝盖处还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与原布不一致,显得格外突兀。
其中一人腰间别着把短刀,刀鞘上锈迹斑斑,刀柄处缠着的布条也磨得发亮;另一人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朝下抵着地面,枪杆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与草屑,显然刚从外面的田埂巡逻回来。
左侧那个高个士兵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厌恶,像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在地上滚动,发出 “咕噜” 的声响,语气不耐烦:“还以为要昏到明天,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敌国的人果然命贱,这么重的伤都死不了。”
另一个矮个士兵靠在帐篷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的木纹,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怨怼:“可不是嘛,敌国来的人,命都硬得很。你忘了去年深秋咱们攻西城的时候?裴国一个小兵被咱们兄弟砍了三刀,肠子都露出来了,还能爬起来扑向咱们的斥候,最后是用长枪捅了好几下才死的。这群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杀不死的恶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楚知阙听得一清二楚,说到激动处,他攥紧了枪杆,指节泛白,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要不是孟谋士来了,咱们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兄弟。我哥就是前年征兵去的,走的时候还给我带了块麦芽糖,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镇上买糖葫芦。结果呢?去年冬天只收到一封阵亡信,连尸骨都没找着,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都是这群裴国人害的!”
提到 “孟谋士” 时,他的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复杂 —— 有难以掩饰的感激,有发自内心的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楚知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瞬间坠入冰窖:孟谋士?难道是阿槿?
这个念头像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胸口,让他呼吸一滞,肩胛骨处的伤口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疼得更剧烈了些。
他想起阿槿低头画槿花时的模样,睫毛垂在眼睑下,恬静得像幅画;想起阿槿捧着热茶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的小动作;想起最后那一刻,阿槿眼神冰冷,亲手将刀刺入他肩胛骨的场景 ——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脑海里交织,让他几乎要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少说两句,” 高个士兵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眼神警惕地扫过楚知阙,像是怕他听了去泄露什么秘密,“别让这敌国的人听了咱们的底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擒住裴国国君裴淮,真是天可怜见。咱们守了三年的南城,年年被裴国欺负,春天抢咱们的粮,冬天烧咱们的屋,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现在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伸手抹了把脸,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听营里的文书说,孟谋士早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先是派细作混进裴国都城,摸了三个月的布防,连西城门守军换岗的时辰、城墙哪处最薄、甚至守军喜欢喝什么酒都摸得一清二楚;后来又设了埋伏,故意放消息说要攻东城,还让几个俘虏故意逃回去报信,引裴淮亲自带兵去守东城。结果呢?咱们的主力绕到西城,趁着守军换岗的间隙,一举就把他擒了。要是早有孟谋士,咱们的兄弟也不会死那么多了。”
矮个士兵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暖意,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画面:“可不是嘛。孟谋士虽然看着年轻,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个子还没我胸口高,本事却比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军还大。去年他刚来的时候,咱们都以为他是哪个贵族家送来混军功的孩子,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谁知道第一次出谋划策,就帮咱们打退了裴国的进攻。”
“我还记得那天,裴国的人都快攻到城门下了,攻城梯都搭了好几架,城楼上的兄弟死了一大半,咱们都快撑不住了。是孟谋士站在城楼上,让咱们把煤油浇在箭上,往他们的攻城梯上射,还让咱们把烧开的滚油往下倒,一把火就烧退了他们,还救了城楼上的几十号兄弟。现在营里谁不佩服他?连主公都把他当宝贝,什么大事都要问他的意见,每次议事都让他坐在身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语里满是对裴国的刻骨怨恨,对常年战争的疲惫与麻木,还有对孟然近乎依赖的信任。
楚知阙静静地躺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 他能确定,他们口中的 “孟谋士” 就是阿槿,可他实在无法将那个在小院里会因为画不好槿花而轻轻蹙眉、会捧着热茶小口啜饮的恬静孩子,与能制定精密破城计划、擒住一国国君的冷静谋士联系在一起,果然,能安然无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能是什么好鸟不成。
更让他迷茫的是,这里到底是哪一方的军营?
是孟然所在的、与裴国为敌的阵营,还是裴国残余势力的军营?
若是前者,自己又会面临怎样的处境?是被当作俘虏处死,还是被孟然利用完后丢弃?
他试着转动身体,想看看帐篷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或是能找到些判断阵营的线索,却发现自己不仅手腕被捆着,脚踝也被麻绳牢牢绑在了身后的木桩上 —— 那木桩是支撑帐篷的支柱,粗得需要两只手才能抱住,表面还沾着泥土与青苔,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结头处还被用力拽过,勒得木桩留下一道深痕。
他稍微用力挣扎,木桩纹丝不动,反而让手腕与脚踝的勒痕更疼了,皮肤被麻绳磨得发红,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破损。